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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以死祭生(5)

实际上,蛮族也是人类。只不过他们世居草原深处,不会耕种只会狩猎,向来被认为是愚昧野蛮的异类。而竞技场里的这些蛮族战士都是新近捕获的。他们野性未除,表演之前又被灌了烈酒,此刻正值狂性大发难以抑制。于是茫然的混乱一阵之后,他们不分青红皂白的向面前的兵团冲杀过来。

“开——战——啦!”勒克莱仰天大吼。

形势危急,罗蒙想让同伴保持冷静,可是为时已晚。蛮族离的太近,眨眼间便冲到兵团阵脚前。组合弓手们眼看对方气势汹汹的杀来,若再不放箭定会遭到近距离攻击。于是没等罗蒙下令,弓箭手们本能的一齐开弓平射。威力强大的三棱箭成排疾掠,铁制箭头贯穿了冲在前列的数十名巨雕战士的头颅。

长弓手见己方发动攻击,也慌忙的扯弦急射。但长弓原本是城防武器,虽然射程较远,发射时却必须一端拄地,非常不适合平射。手忙脚乱之间,十几枝长箭偏离的方位,朝空中胡乱飞去。登时射中了七八个悬停在半空里的羽人。

羽人首领塞巴斯本来对人类深怀戒心,蛮族的突然进场已令他高度紧张,忽又见自己的同伴被人类射死,立即火冒三丈,咬牙切齿的恨道:“万恶的人类,果然背信弃义!伙伴们,听我命令!”他回头向羽人们挥拳振臂,吼道:“听我命令:血债要用血来偿还,向那些拿着武器的人类进攻!报仇的时候到了!”

一声令下,羽人们纷纷开弓发射。霎时万箭齐发,雨点般的向人类兵团射来。重步兵慌忙后撤,用方形盾牌为弓箭手遮挡箭雨。

见到这样的大战,观众简直要发狂了,叫嚷声,吼骂声,喝彩声,真是撼天动地。格斗士们开始激战,勒克莱开始胡说八道,几乎所有的人都失去了理智。

罗蒙脸色苍白,双手微微发颤,喃喃的说:“圣主啊,我们的起义,正在变成一场真正的格斗……”

“怎么办?”格瓦勒问,“罗蒙首领,我们都听你的!”其余的魔法骑士一齐点头。

“你们分别来自哪个家族?”罗蒙定定神,环顾左右。

“我是东庭麦克维家族的。”

“我来自布莱克家族的魔法军团。”

“我是曼纳家族的特林斯。”

……

“好的,都是勇士!眼下我们都成了一个家族了,这个家族的名字就叫:格斗士!”罗蒙重振精神,大声说,“既然如此,就让我们先战胜蛮族,再和尼森家族的魔法军团决一死战!重步兵组成环形阵,抵挡前方冲击,让五个魔法师给轻骑兵加附魔法,另五个魔法师联合使用土系魔法,愿圣主保佑我们!”

说着,他举起长枪,奋然大喝:“听我号令!骑枪营,加附魔法!”十九个魔法骑士高举武器,齐声呼应:“为了解放!”

激昂的口号声中,罗蒙扭头朝侯爵夫人坐的方向看去,咬着低声说:“等着吧,我们永不屈服。”而侯爵夫人仍巍然稳坐,似对眼前的惨烈厮杀毫无反应,只是偶然在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这时候,蛮族已经完全冲进步兵阵营中。弓箭手躲到后面射箭,前方阵地全丢给了重步兵。但蛮族的巨嘴雕实在太高大了。它们又抓又啄,甚至跳起来从头顶直接往下踩。步兵伤亡惨重,勉强苦苦支撑。更要命的是羽人部队还在空中拼命射箭,这种居高临下的攻击几乎无法抵挡。眼看人类兵团濒临崩溃,就要一败涂地了。

两千对一千,焉有不败之理?观众席上许多投注人类兵团的赌徒,不由得捶胸顿足,连呼后悔。

“沉静的大地,钥匙之孔,门扉之眼,将四肢化为枷锁。”突然,嘈杂中传来一阵奇怪的念诵声。五个魔法师站在兵团后,手舞短杖一齐口宣咒语。刹时地面剧烈晃动,前方阵地尤其厉害。巨嘴雕难以站稳,纷纷扑腾着栽倒。这下子身体****的蛮族失去了优势,面对重步兵的坚盾利剑,转瞬之间两百多名巨雕战士命丧当场。

与此同时,另外五名魔法师给轻骑兵加附完魔法,又再给弓箭手施法。轻骑兵随即分为两队,从左右包抄蛮族,这是战场上常用的厉害战法。而且骑兵枪尖上或带电,或燃烧,都加附各种魔法,虽然法力微乎,仍将蛮族杀了措手不及。巨雕战士成群落地,粘满血迹的雕毛四散飞舞。

竞技场内喊声震天,投注人类兵团的观众重振声威,这回轮到另一方唉声叹气了。

转眼间,弓箭手的魔法加附已毕,再次对空齐射。此刻箭头上都附有魔法。带着闪电和冰气的尚可抵御,而附带火系魔法的飞箭却是羽人的克星。他们的羽翼着火即燃,冒着火星的翎毛随风飘散,又使火势迅速蔓延。慌乱中,羽人们拼命拍打翅膀,企图扇熄火苗。岂料相互擦碰间越发烧的厉害。一时红云漫天,赤焰旋舞,好似流星雨从天际缤纷坠落。

“嘿,壮观!好看!绚丽夺目,精彩之极!”勒克莱仰头感慨。

塞巴斯目眦尽裂,怒冲冲的高声下令:“用连珠箭,射骑兵!”

众羽人降低飞行高度,尽量靠近轻骑兵。他们手中的复合弓都有三根弓弦,能一下发射三枝铁箭。轻骑兵深入敌阵,对空中打击全无防备。只见一阵密集的箭雨过后,二百七十名轻骑兵便所剩无几了。空着鞍子的马匹或是掉壕沟,或是被巨嘴雕啄死,同样难逃厄运。

趁这功夫,受挫的蛮族部队再度向人类兵团发起冲锋。无意中蛮族和羽人结成了联盟。人类兵团遭受天上地面双重夹击,逐渐陷入危境。弓箭手们还能战斗,但最前面的重步兵人数已越来越少,眼看也要伤亡殆尽了。

胜负似已注定,生还再无希望。羽人和蛮族铺天盖地而来,格斗士们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突然,人群急速朝两边分开,二十个魔法骑士挺枪跃出,勇猛的冲向敌阵。十个魔法师在后面并立齐诵:“戾气汇聚,闪耀吧,舞动吧!”,为骑士们的长枪加附了风系魔法。这是他们生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因为此后羽人的数十枝飞箭射到,魔法师们血溅沙场,相继殒命。

形势已然明朗:人类兵团除了一百多个弓箭手,只剩二十个魔法骑士。对方尚有五百余名羽人射手,六百多个蛮族战士。多寡悬殊,优劣难以扭转。但魔法骑士们无所畏惧,只见他们枪挑剑砍,挡者披靡。一百多个羽人凌空俯冲射击。八名魔法骑士并排迎战,枪尖一齐上挑,猛然间狂风如刀,呼啸肆虐,空中的羽人们被刮的肠穿脑裂,翼折骨断,风筝一样飘荡下落。上百之众尽皆丧命,竟没有一个羽人得以幸存!

这正是魔法师加附的二级风系魔法——“飙纹”。八个骑士集体施展,威力增加了数倍。但就在以魔法攻敌人同时,也被巨雕战士砍死了两名。余下骑士愤然突击,口中或念:“闪动吧!灵魂之光!”或念“我的神力,点起撕开黑暗的火焰吧!”长枪尖端雷光闪动,烈焰飞腾,带着破天毁地的气势向蛮族袭去。

犹如滚汤泼雪,蛮族的巨雕战士成片倒下。伤者压着死者,兽类践踏人类,惨叫痛呼撕肝裂胆,连尸体也会惊跳起来--装死投降统统行不通,弱亡强存,战败者只会被碾作齑粉。

战况空前激烈。塞巴斯指挥同伴围剿了残余的人类弓箭手,率领剩下三百多名羽人从上空夹击而至。羽人首领奋勇当先,一面开弓,一面吼叫:“罗蒙,该死的人类,背信弃义的魔鬼!”

血肉横飞之际,人人都杀红了眼,谁还会分说解释?罗蒙策枪抖缰,胯下标枪龙引颈长啸,“投射气囊”中的骨质标枪激射而出,猛地贯穿了塞巴斯的胸膛,锋芒余势不减,又射死后面的两个羽人。

此时格斗场上鲜血横溢,死者狼藉,厮杀越发残酷。受伤的羽人力竭降落。发狂的蛮族战士逢人便杀。羽毛纷飞,血花四溅。蛮族砍羽人,骑士杀蛮族,混战变成乱战,再无敌我区分。才躲过利斧又成剑下冤魂;刚逃过兽吻又遭巨雕扑击。昏天黑地的缠斗中,骑士的长枪划出片片火焰,直烧得神哭鬼号,天地失色……与之相若,人们的情绪也沸腾到了极点。投注两方的赌徒们争吵喧闹,甚而拳脚相加。观众席里乱作一团。

随着时间推移,场内幸存者逐渐稀疏零落,天上仅存六十多名羽人射手了。其中一个脸色苍白,血迹遍身,正是少年卡雅。他在同伴们的照护下幸运的撑到现在。但不幸的是:他知道死亡近在眼前,自己也活不了多久了。

等死比死亡本身更可怕。卡雅年纪尚小,难以承受这种心理煎熬。惶恐下他失去了方向感,直接朝贵宾席飞去,嘴里茫然喊着:“不!不!我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其余羽人受了他的感染,也纷纷尾随飞行。罗蒙本已力倦神衰,见状精神一振,带领剩余的四名骑士疾驰狂奔,大叫道:“跟上,快跟上他们,抓住侯爵夫人!”

半途中,两名魔法骑士的标枪龙力竭倒地,追上来的蛮族连人带兽一齐杀死。罗蒙再也顾不上返身厮斗,生死存乎一线,现在只要抓住侯爵夫人就能活命……四周围观众们尽皆哑然失色。侯爵夫人却若无其事的端坐不动。眼看卡雅就要飞到侯爵夫人头顶。忽然从她背后站起一个身被战甲的骑士,抽出长剑念道:“凝结在我手中的火焰啊,随风飘散吧!”

剑尖白光四射,蓦地喷射出一个耀眼火球,流星般的击中卡雅,又从卡雅身上弹向其他羽人。登时半空中火舞影动,羽人们坠落尘埃,烧成了一具具焦炭,可怜的卡雅也在其内。残存逃生的羽人惊恐的朝四面乱飞,也被重枪营用火焰魔法烧死了。

“二级火焰魔法,炎舞!那是龙格尔!”罗蒙等人勒缰停止冲击,怔怔的望着站在贵宾席上的龙格尔。后者面无表情的收好佩剑。

呐喊声渐渐逼近,蛮族战士从背后追击杀到。罗蒙三人心知必死无疑,绝望的恐惧生出最后的勇气。他们连吼数声,毅然转身迎敌。魔力已经用光,连标枪龙也是遍体鳞伤。三个骑士奋力死战,拼命抵抗,仗着武技接连消灭四十多个巨雕战士。当还剩七个蛮族时,标枪龙全部毙命,最后一名骑士也倒在了罗蒙怀里。

“格瓦勒,格瓦勒,挺住,再坚持一下。”罗蒙沉痛的呼唤,“杀死这些蛮族,我们就能保命!七个蛮族,绝对不是我们魔法骑士的对手,我们能活下来的,能活下来的!”

格瓦勒瞧了他一眼,若有若无的叹息一声,随即气绝而亡。

罗蒙缓缓放下尸体,握着长剑,脚步均匀而沉郁,径直向前走去。蛮族战士齐声呼喝,疯狂的包围上来。罗蒙挥舞长剑跳起来,一剑砍断最近的巨雕的脖颈,跟着刺穿那名战士的咽喉。

最后这次肉搏战只见血腥,并不精彩。但全场观众喑然,只是呆呆的看着。连能言善辩的勒克莱也哑口结舌,傻不楞登的张着嘴。竞技场里唯有刀剑相交声,利刃轧肉声,惨叫悲鸣声。阴冷的风“呼呼”的掠过,仿佛是亡魂守在尸骨边哭泣……顷刻间罗蒙杀死了五个蛮族。他自己也身负重伤,胸口深深的插着一柄长剑。这是一个战士捡起武器的临死一击。但罗蒙没有倒下,仍然巍然鹄立。在他对面,还有两个巨雕战士。

三千多名格斗士只剩三个人。余者魂飞魄灭,累累尸体积成山。其中也有哀哀呻吟的垂危者,但无关紧要,表演结束后竞技场杂役自会把他们全部杀死。

眼望此景,罗蒙抛下了手中武器,眼中闪烁悲怆的光芒,忽地惨然苦笑,嘴唇微微颤抖,从心底发出一声低叹:“瞧啊!我所为之奋斗的一切。”……就在这时,侯爵夫人缓缓从座位上站起来,褪下黑手套,柔白娇嫩的双手轻轻的相互拍击。观众们似乎恍然醒转,也纷纷的拍手。刹时掌声雷动,欢呼,喝彩,有如天河倾覆,潮涌海啸。

那两个巨雕战士被吓坏了。在此特别的一刻,恐惧,惊悚,痛苦,种种可怕的感觉忽地一触爆发,即使最凶悍的人也会丧胆失魂。蛮族战士怪叫两声,骑着巨雕狂奔惊逃。这两人满身带伤且神智错乱,迷迷糊糊跑错了方向。连人带雕掉进了场边的壕沟里,被沟底的尖刃戳成了蜂窝。

观众们全部激动的离座站起,齐声呼喊罗蒙的名字。礼遇殊隆,这一次,人们准备接受一个活着的格斗士英雄。

然而,罗蒙把胸口那柄长剑猛地刺进心脏,接着拔出来,热气腾腾的剑锋直指幽黑的苍穹。

“自由!!”

他用可怕的声音仰天大叫一声,随后倒在地上,死了。

这场规模空前的格斗整整持续了两个小时。最后结局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观众的情绪大起大落,久久难以平复。稍事休息,人们陷入了激烈的争论:到底是人类兵团获胜?还是怪物大军打赢?赌徒们对结论更是穷根究底,竞技场内又是一片喧嚣。

很多心肠软的妇女和身体弱的老人,因为受不了血腥和嘈杂,想要提早退场。谁知刚到出口处就被挡了回去。把守在各处的魔法骑士传达了侯爵夫人的命令:格斗表演结束之前,谁也不许离开竞技场。

强迫人看格斗表演,这种事可闻所未闻。观众们不知所措,望着魔法骑士团的长枪利剑,心怀忐忑的重新坐回原位。

竞技场管理人从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他鼓足勇气,战战兢兢的来到贵宾席。

“夫……夫人。”

“什么事?”侯爵夫人声音冷漠,毫无感情。

“蒙您的恩典,格斗表演很精彩。只是有些观众身体不好,感到有些疲倦,能不能让他们……”

话没说完,管理人不经意的一抬头,猛然瞅见侯爵夫人正盯着他。那双妙目湛蓝清澄,但又透出幽冷的寒气,如同两颗晶莹的玄冰在隐隐燃烧。

“嗯,表演还没有结束,我希望大家都能善始善终。毕竟,这是为庆祝我孩子诞生而举办的格斗大会。如果有人感到身体不适,我会吩咐军医和教会修士给予治疗的。让大伙儿尽兴欢乐吧。”

这话说得很温和,可听在耳中令人发怵。管理人一下子走了神,呆呆的站在原地。

“还有事吗?怎么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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