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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盲道人(上)

那瞎子也没闲着,口中朗朗道:“却说厮杀中,万剑齐鸣,空中倏来惊雷一片,阎王与人皇轩辕一者手握天之神锋,一者却持地之凶煞。双兵交击,顿时天地共震,地裂千丈,宛如末日。如此催山成谷之势,无数妖魔难承巨力,尽数血肉横飞,伏尸千里。谷中鲜血汇聚,久久不散,终成红海一片。正是“万魔难挡天地威,一役惊世万物催。风雷乘剑声传世,恶魂从此不轮回。”

“……魔妖溃败,五方共聚诸神之巅,欲划定五方势力图。与会者,尽皆不世英才,岂料会中忽来变数,一只吞天异兽磅礴而降,将整个诸神之巅掩入一片风雪之中……”

瞎子一边说着远古轶事,一旁小娃儿虎虎生风,一会儿拟作阎王轩辕,一会儿又作逃窜的妖魔,最后再作庞然异兽,不仅动作精彩,表情也颇为独到,顿时赢得了满堂喝彩。

故事告一段落,天玄还有些意犹未尽,一旁却有一只拉扯自己的手。

天玄看过去,正是努力挤进人群的彩蝶。彩蝶艰难道:“公子,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天玄应了一声,便又挤出人群,准备回房好好休息。此时瞎子突然又敲了一下钟,同时微微抬起头,不可视物的双眼看向了天玄离开的方向。

虽然天玄表面上看着没什么事,但自从上了牛头山到现在都没有好好休息,原本就有些孱弱的身体实在有些吃不消。稍稍吃了一点东西便早早地到床上休息了。

没过多久,天玄便已入睡。而在榻下打盹的彩蝶突然一个机灵,清醒了过来。因为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解决缠着自家公子的老头儿!

彩蝶站起身,待确认自家公子已经熟睡,便踮着脚尖轻轻开了门,走出了房间。

出了房间,彩蝶便朝着马舍而去。只因为她白日里与店家据理力争的,便是这一马舍,给那缠人的老头儿住的马舍。

彩蝶边走边忿忿想道:“看你敢不敢缠着我家公子,让你住马舍臭死你!识相点就自己离开,待会儿别让我看见你!”

彩蝶捂着鼻子来到那马舍,朝里面瞅了一眼,大失所望地看到了那老头儿。

想不到这老头儿一赖就这么赖上了,彩蝶实在没什么好脾气,更何况那老头儿此刻睡得正香,而她明早注定顶了两个黑眼圈。她悄悄地走近蜷缩在草垛旁的老头儿,准备点了老头儿的穴道,将老头儿带到远处的树林里。

对彩蝶来说,自己是修炼过的人,要抬起这瘦弱的小老头不会有什么困难。可当她点了穴,准备抬起老头儿就跑的时候,却发现这小老头还挺重,别说抬,自己竟是拉都拉不动。

彩蝶想着自己已经点了穴,索性动作就更大了一些,使劲要把这老头儿带走,让他远离自家的公子。

废了好大的劲,老头儿纹丝不动,彩蝶却已经气喘连连。她没好气的再一使劲,那老头儿竟然动了!

彩蝶刚一高兴,却觉得老头儿怎么开始往自己身上靠了。随即哗啦一下,彩蝶的屁股着地重重地摔了一跤,刚准备起来,却见那老头儿身子一晃,竟然直接压在了自己腿上。

这哪是拉动了老头儿,分明是老头儿自个儿翻身嘛!彩蝶一下子哭了起来,使劲想把压在自己腿上的老头儿推开,可不管自己怎么使劲,那老头儿不仅纹风不动,似乎觉得那双腿比方才的草垛睡得更舒坦,反倒是双手抱着那大腿睡得更香了。

此时的彩蝶根本不会去想被点穴的老头儿为何会动,心思已经全在自己的大腿上了。想动又没法动的她,本想大叫求助,却也怕此时惊动了别人,只得哭丧着脸苦苦挣扎,希冀着自己能侥幸挣脱老头儿的束缚,又哪知自己晃得越厉害,老头儿反倒睡得越沉。

房间中,天玄睡得正酣,不仅没有发现彩蝶已经不在,更没有发现此时的房间里站着一个人。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傍晚时在酒肆里说书的瞎子。

瞎子的肩膀上坐着那个小娃娃。娃娃说了一声前,瞎子便往前踏出一步。娃娃说一声左,瞎子便向左走一步。不一会儿,便从门口走到了床边的位置。

瞎子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却是知道床上的人是谁。他缓缓说道:“娃娃,你说的就是他吗?”

娃娃抬起自己圆鼓鼓的脸,嘟着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道:“就是他,就是他,就是他。”

瞎子道:“我知道了,但你也用不着说三遍吧,把人吵醒了怎么办。”

“因为这很重要!”娃娃大声道。

“就不能小声一点吗?吵得人都睡不着了。”

瞎子一愣,便明白是床上的人已经醒了,不过他也不在乎,毕竟他就是来替肩头的娃娃确认一下,没有什么恶意。

不过与瞎子不同的是,那娃娃突然惊异道:“你!你怎么会醒的!”

天玄起身道:“我说小朋友,你说得那么大声,说什么很重要,我想不醒过来都难吧。究竟是有什么事那么重要啊,连让人睡个好觉都不行?”

天玄这么一问,却是那娃娃支支吾吾地不说话了,过了好半饷才道:“那个……让盲道人跟你说吧!”说完便一溜烟飘出了房间。

见娃娃这么走了,担心对方以为是做贼心虚,瞎子只得叹了口气,抱歉道:“这位公子切莫误会,我俩没什么恶意的。”

天玄观这瞎子倒也没对自己做什么,顿时戏谑道:“也是,深更半夜地闯入一个男人的房里,确实是没什么恶意。”

瞎子闻言不免有些尴尬,对着天玄深深鞠了一躬,“若公子信得过在下,可否往寒舍一叙?”

“寒舍?你在附近有居所?”

“不过是暂时落脚之地。”瞎子补充道。

天玄也不疑有它,见彩蝶不在身边,便道:“跟你走一趟倒也无妨,只是我的随侍丫头此时不在身边,不知这一去是要多久,万一她到时候找不到我怎么办?”

“公子不必担心,寒舍就在不远处,不久便能回来。”

“那就带路吧。”说完,天玄便自顾自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瞎子一眼,不想那瞎子少了娃娃的指挥,却也走得如常人一般,这让天玄有些好奇。他打开了门,让瞎子先行,随后便跟着瞎子走出了酒肆,朝树林深处走去。

行了不到数步,那瞎子的身形忽尔变得飘渺起来,脚步亦变得有些轻忽,袅袅间竟是有些仙气,且步伐越来越快。天玄稍一疑心,意识到对方必是不凡之人,便快步跟上,没有修行的身体有些追之不及,但那瞎子却似引导他一般,并没有让他跟丢。

片刻之后,天玄已经不知道自己到了何处,就在他气喘的氤氲间,面前一座凉亭伴湖而立,湖中青莲含苞待放,显出与现下节气不同的景象。天玄不急,慢步走近。

来到亭边,便见得方才跑开的娃娃此时正坐在一片荷叶上戏水,并没有理会天玄。而在亭上,柔风忽送,吹起凉亭四周轻薄纱幔随风而舞,别有一股闲逸在亭间扩散。

亭上有一石桌,桌上有一棋盘,盘上空无一子,而那瞎子此时正坐在椅子上静候着天玄。

天玄对眼前人产生了兴趣,坐到了瞎子对面。

天玄坐下,便见得对面的人缓缓开口道:“尚未自报名号,在下盲道人,见过公子。”

“本公子竹天玄,道人今日邀我来此,不知道是想谈些什么?”

天玄直截了当,盲道人却是不急,抬头缓缓道:“公子对今日你我的相遇,有何看法?”

“我与道人萍水相逢,在万千的人潮中于今日相遇,这是偶然。我与道人此时坐在这凉亭欣赏这不合时宜的春日荷景,却是命运的必然。”

“嗯。”盲道人点了点头,又道,“既是偶然,又是必然。那对这天下,公子又有何看法?”

天玄笑了笑,“天下吗?天玄对天下并没有看法。”

“哦?为什么?”

“因为这天下不是天玄的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我又何必对它有看法。比起这天下,此时的我反倒更在意道人对我的看法了?”

“盲道人何德何能,岂敢对公子有什么看法。”

“暗夜入室,再以一亭相邀,如果说没什么看法,又有谁会相信。况且道人刚才所说是不敢,而非不会,天玄相信以道人敢于邀我前来的勇气,说出这一看法并不是难事。”

盲道人闻言笑了笑,“公子是明眼人,那盲道人便直说了。我观公子眉宇间有些煞气凝而不散,长此以往对公子恐非好事,是以希望公子能弃恶从善,也算是功德一件。”

“恶?”天玄稍一疑问,继续道,“我观道人气度,非是一般人能够企及。世上恶人万千,道人为何要在我这无名小卒身上花费一番功夫呢?”

“道人非是没有劝诫过其他人,可惜世间人只愿意相信自己所相信的,却不愿接受或肯定自己不愿相信的东西。就好比当年那霍家家主,我曾提醒过他要提防自己的儿子,他却以为我是为了骗他钱财而将我轰出府外,唉……”盲道人说着,不由重重叹了口气。

听得此时,天玄却是颇为注意,只因这霍家家主霍年最终确实是死在自己的儿子身上。虽然这件事情主要还是自己从中动了手脚,但凭着盲道人这未卜先知的能力,天玄就不得不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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