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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何谓批判质性研究?(5)

C.我回头说:“你在说什么啊?我好端端的没事呀!”你回答说:“Phil,我想说的是,你实在很没有礼貌!”我很惊讶地看着你,然后接着说:“没礼貌?你为什么这么说?”于是你解释道:“我刚才跟你打招呼,可是你却只有咕哝一声就走过去,对我视而不见。”接着我回答说:“是喔,我是这么做没错,但是这跟没礼貌有什么关系啊?”最后你只好这样解释给我听:“嗯,Phil,当有人对你打招呼时,你不应该嘴里念念有词,又对人家视而不见地离开!你就是应该要回礼,你知道嘛,要对人表示友善。”

分析:这回则是对我的行动中有关于价值评价的宣称(normative-evaluative)成为前景。你斥责我的行为失礼,我也同意,都认为没有礼貌是件不好的事(我们都同意这项价值,如果不同意的话,我可能会回答说:“喔,那没礼貌有什么错啊?”),我们共享有一个价值,但非一条规范(norm),这项规范是:如果有人向你打招呼,你应该回礼,不然这是很失礼的事情。

一开始你以为我应该知道自己是很没礼貌的,可是之后你却发现我其实并不明白,于是你就解释这样的规范给我听,不过你还是暗示说我应该知道这项规范的内容。

这种一般的日常生活经验比视觉知觉更接近批判知识论者所使用的根本意象(rootimagery)。请注意这是一种沟通的经验,牵涉彼此的互动了解,也请留意这样的经验也具有整全而且未分化(undifferentiated)的成分在当中。

当你第一眼看到我在走廊上时,你的经验可不像是清楚聚焦的视觉知觉,你注意到的我乃是在一个文化典型的背景之中,在你看到我的同时,你还注意到我们都在走廊上,我们是彼此认识的朋友,我们在此不期而遇,甚至还会想到其他一连串的事情。事实上,与其说是你用视觉知觉的方式(Perceive)看到了我,倒不如说你是从一个特定的文化典型出发,来认出这个情境(recognizethesituation)。文化规范会告诉我们在诸如此类的情境中我们会如何行事,所以当你认出这个情境并以此作为前景,你就会知道接下来自己应该要怎么应对。相对地就知觉而言,你的认知前景之中非常有可能根本没注意到当时我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我有没有戴眼镜,或是当时情境中一些其他特殊的知觉特征。

这种整全性的经验比起感官知觉来说更显得根本。如果,我们真的聚焦在视觉知觉上,那么我们认知的前景就只是抓到整体经验中的一部分而已。如此一来,我们行动的意义,以及为何要聚焦在某件事物与留意其属性(ProPerties)上的原因,就会被我们放到背景之中了。视觉知觉与一般的知觉总是都包含在以整体而未分化模式(modes)的经验为特色的活动之内。

沟通对于批判知识论使用的核心意象(coreimagery)也是相当重要的,这又是为什么呢?因为即使我们自己独自凝视着某个物体的特性,我们就已经在使用沟通的结构。注意某物体中可察觉到的特性,基本上就是要借由符号化这个经验的方式从而得以与他人沟通。批判知识论者追随Mead的想法,认为自我意识乃是在日常的社会互动中,将既定的文化期许内化后的结果(Mead1934)。这甚至也适用于察觉自己在察觉某事物这类低层级之自我意识,因此我们可以把经验记在脑海中,或者就是认知到过去经验的内容。所以,知觉本身就具有沟通的结构。

为了建构一套完善的批判知识论,接下来,我们就必须要了解人类整体性的经验模式,以及这些模式与沟通结构之间的关系。

多元的存有学范畴

上面所提到走廊上邂逅的例子,经由沟通而更正了某些主导诠释这件事的假定,也使当中某种误会的感觉得以释怀。这些假定都与我们之间的共享理解有关系。首先,你检验你的初始假定:我是处在一个不受外界干扰的主观状态中。接着你再检验你的另一个初始假定:我们两个都认知到身旁周围相同的客观条件(objectiveconditions)。最后,你继续检验另一个初始假定:我们都拥有完全一致的价值(对于失礼这件事)与规范(有关打招呼应有的适当行为)。这些初始的假设在你通过文化典型而认知这个情境的瞬间就整个合而为一了。

每一次的检验都包含对真理的宣称:宣称我有这种或那种的感觉,宣称我们都可以认知到这样或那样的东西,宣称这个或那个价值与规范是正确的。请注意,这些真理宣称都已是整体,且内隐地综合于你的原始经验里,只有在我的反应不符合你的期待时,你才会需要有意识地思考到这些真理宣称的内涵。然后,在帮助你认出这个情境的文化典型中,你会一项项地分别思考每个假定,同时保留其他假定在未分化的背景之中。真理宣称乃是从未分化的整全经验中的一个假定被分化出来,进入前景以接受检验,其他未分化出来的假定则仍然保留在背景,并且是这些未分化的成分赋予了文化典型情境的普遍意义。

批判知识论是在“存有学范畴”(ontologicalcategories)间有所区分,而非是在“实在”上有所分别。存有学是讨论有关存在的理论,以此形成多种不同的真理宣称(详情请看第四章)。

主观的存有学范畴(例如心灵、感觉的存在状态,只有行动者能直接地感受到),主观的真理宣称是对主观状态的宣称(我/你觉得这样那样、我/你这样那样想、我/你是很诚实的等)。

客观的存有学范畴(例如存在的客体与事件,每个人都可以直接感受到),客观的真理宣称是宣称某客体与某事件存在(或过去存在),而在场任何观察者都可以注意到。

规范/评价的存有学范畴(例如对于事物或活动等之正确、良善,以及合宜的赞同),规范/评价的真理宣称是主张其他人应该同意某些正确、良善且合宜的特定活动。

不同范畴的真理宣称(主观、客观与规范/评价)需要有不同的支持才能赢得他人的赞同,批判知识论更清楚地了解需要何种必要的支持、我们的知识理论与如何获取有效知识的一部分。我们将要探索的真理宣称的检验结构是发源于人类日常的沟通,但其中衍生的一些标准对于社会科学而言也是相当有用的。

真理与权力乃是内在连结

因为批判知识论的核心意象是取自于日常生活的沟通模式,所以权力必定是位于我们所希望发展的真理观之核心地位。让我用刚才走廊上的邂逅事件来作进一步的说明。

假设你把我叫回来,对我说:“Phil,你实在很没礼貌!”然后我就回过头来说:“我哪有!你在说什么啊?”接着你说道:“嗯,Phil啊,朋友跟你打招呼却不回礼,这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我回答说:“才不呢!在走廊上对朋友视而不见是很正常的事情啊!”

我们并不同意规范/评价的真理宣称,我们可以继续讨论这个情境,通过深入论证我们各自的观点,试着达成一致的共识(在第四章会解释这种论证的进行模式)。基本的想法是,任何范畴的真理宣称,其有效与否,乃是取决于团体的人们,这群人有潜在而普遍平等的成员关系,赞同此真理宣称。我待会儿会对此论点再作进一步论证,多读几次后会发现这是一个比看起来还更复杂的原则。不过,现在就请先接受这项原则:真理的宣称最终还是必须奠基在彼此的共识之上。那么你会如何解释下列可能发生的局面呢?

A.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还把枪抵在你的头上说:“在走廊上对朋友视而不见是很正常的事情,不是吗?”你马上就同意了我的说法,你认可我对规范/评价的真理宣称。

B.你听到我主张在走廊上说“对朋友视而不见是很正常的事”时,你相当不认同。但是你想起来我是今年升迁任用委员会的一员,你正急着要升等,而我将会审核你的资料,你还知道我是个小心眼、会记仇报复的人(不过话说回来,在现实生活中我可不会这个样子唷!),于是你很快地同意我的说法,你认可了我的真理宣称。

C.你听到我对失礼的宣称,你十分不认同。可是你却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观点是不是有问题,因为你记得我是一位富有名望的教授,受全球学术界推崇。去年我以批判理论荣获诺贝尔奖,你也想起来我显然比你年长,而你自幼生长在一个敬老的文化中,从不去质疑权威。这些因素合起来使你认为自己的观念才是错误的,于是你很快地同意我的说法,你认可我的真理宣称,不过这一回你的认同是发自内心。

在上述的情境中,我们最后都认可真理的宣称。我先前要求你至少在现阶段先接受,对于批判知识论而言,共识乃是真理宣称最终的有效性确认。那么,你的共识是否支持我的真理宣称呢?

在上述这些情况下当然是不支持的。因为每一项情境中,你对我的认同都是不平等权力关系的产物。在前两个情境中,虽然你表面上认同我的说法,但你却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你是被迫同意的。然而在最后一个情境里,你虽没有受到压迫,是你心悦诚服认同我的意见,不过这是因为你自己愿意顺从于我的权威之下,我的权威诚然是由整体文化所建构起来的,而你却打从心底地认同这种文化所建构的权威。其实你并不认为我的主张是对的,但却因为顺从与认同我的权威,反倒怀疑起自己认定真理的能力。

不平等的权力关系会扭曲真理的宣称。批判知识论者必须对于权力腐化知识的诸多面向十分敏锐,因为这些面向大多是非常幽微而不显的。因此,权力与知识关系的论题,不但成为批判知识论的核心,也使得批判研究的根本价值取向(例如追求民主、平等,以及不单只限于民主制度的人类赋权等)能与知识论的重要命题相互呼应。

本章摘要

本章是批判质性研究的导论,读者在读完本章后应可概括地了解什么是批判研究者的价值取向。在此您应该理解一项事实,就是即使一个研究者没有这些价值取向,他仍旧可以使用批判方法学,因为批判方法学并非立基于价值取向,而是在于批判知识论之上。此外,您心中应留下一些基本的景象,这些基本景象可以帮助理解:批判知识论是如何及为何驳斥真理的知觉模式(PercePtionmodelsoftruth),以及驳斥对这些模式所有复杂细致的修正。不同于此,我们反倒用一种整体的、前分化的人类经验,还有这种经验与沟通结构之间的关系来建立我们的理论。沟通结构,即使是单一独自的沟通结构,也都深植于所有人类经验的核心,而这样的人类经验可以成为知识传输的模式。掌握了这些基本论题之后,读者现在应该可以就本章所提出的以下数项论题展开未来进一步的探索:

权力与真理之间的连结

沟通的结构,以及这些结构的普遍性

真理宣称达成共识的本质及可能衍生的变型

主观、客观、规范/评价这三种不同范畴的真理宣称之间的差异

批判方法学中所作的存有学假定

接下来的篇章将再一一详述以上几个主题,同时也会对田野实作技术、资料分析及这些方法的有效性作进一步的说明。

注释

①“批判民俗志”(criticalethnograPhy)乃是质性研究中一种特定的研究类型。但对我而言,“质性研究”一词比“民俗志”更来得适切。因此,虽然书名是“批判民俗志”,我在本书中多半还是使用“质性研究”而比较少用“民俗志”,请读者不要太在意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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