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成6岁的时候，幼儿园大班时光正要结束。他30岁的父亲一下子成为市内最出名的钉子户，并不是他的父亲和拆迁队抗争得有多激烈，而是他家房子所在的那块地被吵得热火朝天。他的父亲已经提前被称为本市城建史上拆迁补偿最高获得者，房子被拆那天，6岁的俊成在幼儿园隔着防盗笼的窗前看着挖土机作业，轰隆一声，家没了。
晚上母亲来接他回家，原来的家已经没有了。等待补偿期间，一家三口搬到了三环边缘的一个城中村，租了一个套间。
“等新房盖好后，咱们又可以搬新家了，你爸爸用钱在房子下面的铺子开个大商店，妈妈做老板娘……”母亲幻想着未来脸上洋溢幸福笑容，一个劲的吻着俊成的额头，公交车里的人看在眼里，羡慕这对母子情深。
这个村的地势不平，俊成被母亲牵着手爬Z型的长坡。年幼的他问了一句：“妈妈，我们家还会被拆吗？”
“现在这里的家是暂时的，妈妈觉得以后如果有开发商看中这块地皮应该会被拆的。”其实这片区是在规划范围内的，许多开发商看了觉得开发难度大，地势不好只得作罢。
为了不让俊成迟到，第二天清晨母亲早早就带俊成出门，三环到市中心，距离不算太远只是担心堵车。
“以后搬到新家，咱就可以多睡懒觉了，到时候让你爸开小轿车送你上学，让你天天神气。”母亲这样憧憬着未来，俊成还小，不知道什么叫富二代，他只知道现在的父亲仍然很辛苦，努力下来的成果仅足够一家人过上小康。
当年盖老房子的钱是借来的，做了几年的包租公将近还完了，现在遇到拆迁，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俊成的牙齿很好，吃苹果从来都不削皮，一个苹果咬10下就能吃光。搬到新家后他不再这样了，偷偷的到厨房拿菜刀切下一半送给对门的女孩。
女孩和母亲住着一个单间，每当俊成放学到家或是出门时，她都会打开门看着俊成，俊成看在眼里，回头伸出小嘴笑一个，然后听到身后回响一个可爱的笑声。
“我叫俊成，你叫什么？”
“我叫桂花。”
桂花的头发长得很好，齐耳小短发。
“你头发好短，我妈妈头发很长。”俊成的意识中，母亲婚纱照里的长发印象十分深刻，再也没有比她母亲更美的人了。
“我不喜欢梳头，我妈妈就不给留长了。”
“你一个人在家不害怕吗？”俊成问。
“我妈妈出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我都快饿了。”桂花说着舔了嘴唇，还有苹果的甜味。
“叫你轻点，我很痛。”突然房里传来了母亲的叫声，俊成连忙跑进来。
“好好好，我轻点，轻点……”房里的父亲一个劲的陪不是。
俊成告诉桂花：“我妈妈不舒服，我爸爸在帮妈妈按摩”。
房里的母亲听见了俊成的话，真想骂他一通，无奈的说了一句：“这孩子的牙齿太尖了，坐月子我不知道被他咬了多少次，气死我了……”
俊成的母亲还是疼了忍不住了，第二天清晨一大早就被父亲带进了医院，而且一住就是一周。
俊成每天在病房里陪着母亲，桂花也跟着来了，走到俊成母亲的床前说：“我是俊成的好朋友”。说完俊成的母亲会拿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递给她。
桂花把又把苹果递给俊成，俊成憋气红了脸把苹果掰成两半，桂花兴奋得起跳拍手。咬下第一口苹果的时候，桂花又说：
“我比俊成大一天，但我想做俊成的妹妹。”说得俊成的母亲高兴笑了。
这时桂花的母亲跟着护士进了病房，桂花惊讶的躲到了床边。俊成的母亲用眼神打了招呼，桂花的母亲说：
“要不是孩子昨晚无意说起，我都不知道姐姐病了，路过没准备好，希望姐姐早点康复。”说着把手中的一篮子水果放在了床头的桌子。
“都是邻居这么客气，真是谢谢了。”
“我这女儿有些淘气，喜欢跟俊成玩，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哪里的话。”
桂花被她母亲带回家了，俊成一个人陪着母亲，还帮母亲揉了揉肩膀。过了10分钟，桂花又回来了。
“我妈妈接了电话说有生意，让我先跟俊成玩。”俊成的母亲听着，露出怜悯的神情，忍不住伸手摸了桂花的头。
“桂花啊，以后不要像你妈妈这样，知道吗？”俊成的母亲语重心长，深吸了一口气。
“我以后要跟俊成上一个学校，跟俊成一起去打球。”
“你爸爸呢，怎么见不着。”俊成的母亲问。
“我不知道。”
“那你妈妈怎么说的呢？”她忍不住追问。
“我妈妈说，她实在想不到我爸爸到底是谁了。”
正好俊成的父亲送午饭过来，几个人在病房里吃了饭。
“谁送来的水果呀，这种篮子医院门口可卖天价了。”俊成的父亲指着水果问。
“这孩子母亲的，来接她顺路买的。”说着又伸手摸了桂花的头。
“哦，你说的是咱对门的呀。”
“不错，正是她。”
下午5点，火烧云烧亮了西天边。
俊成的母亲在病房里哭了起来，俊成和桂花躲到了门外。
“老公，你说过这一生只爱我的，我知道我走后你又会爱上别的女人的，你知道违背了誓言会有什么惩罚吗？”
“不会，不会，你不会有事的，我更不会爱上别人。”俊成从门缝里看见父亲的眼泪，从眼眶里挤了出来。
男人的话可以相信吗？俊成的母亲又开始怀疑了，这次很特殊，已经没有时间让她等待验证。
当年俊成的父亲告诉她：我会娶你做老婆。于是她把第一次交给了眼前这个男人，俊成的到来使得他们迅速结婚，圆满的婚姻一直维系到现在。
一个男人一生要爱多少女人才足够？此时，俊成的母亲心里乱极了，她知道自己无法掌控丈夫未来的行为。
午夜12点，接近新一天的开始。俊成和桂花在病房里的小床睡着了，桂花的母亲因为又接了一单生意，估计到明早才回家，桂花就放心的放在这了。
俊成的母亲摇醒趴在床边的丈夫，挤动苍白的脸，柔弱的示意他小声些。
“老公，我知道我自己的身体。我想通了，等有钱后，我批准你可以新找个老婆，找个心地好点的，不要亏待了俊成。一定要进取向上，有钱了容易变坏，女人有一个就行了，那种事情过度了只会折腾前列腺。更重要的，给俊成做个好榜样。
伟全，如果遭遇不顺利，没能大富大贵，也不要作践自己，好好带俊成，我这就他一个希望和未来了。咱家现在对门邻居就是桂花的妈整天花枝招展，你一定要严格要求自己，不要乱搞。”
“丽华，我……”俊成的父亲已经哽咽不成声。
阳光把俊成和桂花照醒了，母亲已经不在病床上。父亲眼眶红润，半蹲下来抱着俊成，“在这里等着爸爸，妈妈要转院，到很远的地方治病。”
“那我能不能一起去？”俊成激动忍不住问，趁幼儿园放假他想好好玩玩。
“不行，爸爸也不能去，有医生陪着，要去好久，咱不能打扰医生给妈妈治病”。
向伟全深深呼了一口气，按下电梯，直达太平间。孩子还在上面，医院在太平间设了个简单的告别礼堂，殡仪馆离这里不远，简化一些，就在这里做最后的告别吧。
“向先生，节哀顺变，请。”医生示意向伟全可以开始了。
千言万语只能无语。他掏出钱包，夹层里有一张妻子白丽华的照片，吻下去。
“向伟全？”护士推开病房的门，只看见俊成和桂花。
“我是他儿子”。俊成举了手。
“乖，把这个交给你爸爸。”
俊成接过来一叠纸，看懂了10几个常见的字。“向伟全”是父亲的名字，“白丽华”是母亲的名字，“乳腺癌”三个字在母亲的病例本见过好多次，只是他看不懂。
向伟全每天照顾着俊成，还要不停索要补偿。房子被推平后，新的大楼已经崛地而起，工程热火朝天，补偿的事对方却一脸的不热情。
天黑，看着俊成入睡之后，向伟全偷偷的哭起来。有时候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想着自己曾经抱着妻子一起看节目，突然鼻子一酸，眼泪就留下来了，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有时候俊成并不是真的睡着了，向伟全总是叮嘱他早些睡着，假装睡着后偷偷的起来看父亲。到底是什么事情会让父亲流泪？
该上一年级了，填表的时候，母亲的名字那栏，父亲潦草的写了“已故”，三年以后俊成才知道“已故”是什么意思。
妻子去世的消息，向伟全只对儿子封锁，外界无须封锁。除了几个要好的朋友电话问候，其他人都好像不知道，这样对孩子也好。
这世界，每天都有不幸的事情发生，喜剧悲剧相隔不远。
有媒人给向伟全介绍老婆，对方小自己2岁，老公刚刚出车祸，有一个女儿。向伟全拒绝了，他觉得自己脑海里仍然只容得下白丽华。
俊成在一旁听着媒人和父亲的交谈，他已经知道母亲永不会再来，母亲已经死了，父亲和年幼的他开了个沉重的玩笑。
俊成每天和桂花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两个学校的大门互相对着，一个是市里出了名的好学校，一个却是以民工子弟为主的学校。
俊成成绩平平却酷爱电脑，向伟全也不强求，只要他不贪玩。桂花到了三年级成绩还是很差，有时候俊成上体育课，她会偷偷的逃课，瘦小的身躯从围墙的铁栏里钻进来和他一起打球。
桂花的母亲经常进来俊成家的屋子里坐坐，有时候是为了桂花的学习，让俊成帮补补，有时候纯粹是为了聊天。向伟全记得妻子说过的话，不要接近这个女人。所以他从来不会主动交谈，见面也只给个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