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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腥红的夜

约莫四更时分,月过天顶后被一大片乌云盖住,柳宅后院的墙边跳出一个人来,此时街上的大队义军早已收兵回营,个别街口还留下了哨位。

柳宅后院的街道上堆积如山的尸体还在慢慢的燃烧,冒着滚滚的黑烟和尸体烧焦的恶臭味,跳出墙的那个人顺着墙脚往南边慢慢摸过去,快速的绕过了燃烧的尸山旁,可是远处的火光还是捕捉到了她的脸,正是玥兰。此时玥兰已将孩子背在背后,孩子的的嘴里含着一截柳枝沉沉的睡着了,而在孩子的襁褓外面,绕着一圈又一圈的柳条枝。

玥兰藏在柳树上的这几个时辰里,她将柳条咬断,编成了一根长绳绕在身上,因为墙外的义军大队直到三更才全部撤走,所以玥兰用柳条编绳做得特别的慢,动作也非常的小心,只怕引起府内和墙外义军的警觉,直到过了三更才编好了一根七八丈长的柳条绳。然后玥兰又在柳树上等了半个多时辰,四下女子的哭喊声虽然还是络绎不绝,但惨叫声已慢慢减少,玥兰想:义军今夜是杀够了,明日天亮只怕又是另一番景象,自己无论如何也得今夜带着孩子逃出城去,便也不再多等,轻抚柳树干后跳出墙去。

玥兰顺着街脚向京城南门悄悄的走着,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地上的鲜血汇集在一起早已覆盖了道路,一些小巷子里更是血注如塘,一脚下去鲜血直没膝盖,腥臭扑鼻。那些有火光照亮的地方,一眼望去,京城就如同地狱,甚至比地狱更恐怖。

或许正因为这样,留在京城的那些义军哨卒也都撤到地势稍高的地方。玥兰趟着血海,一点点的向南门靠过去,途中几次,她被这惨绝人寰的景象和空气中那尸血之臭熏染得吐了出来,直到她再没有什么可吐的。她尽可能的不去看地上的尸体,不去看那些还冒着火光和黑烟的小山,她的下唇早已经被自己咬得鲜血直流。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遍地的鲜血早就染满了她的全身,玥兰自己都麻木了,只能依稀的朝着南边小心翼翼的走着每一步,当她看见城墙时,终于就像看见了地狱的出口。玥兰来到城墙边的民房角落,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会,她想如果从正南门的蹬城马道上到城墙上,那里肯定是有重兵把守,只能从偏门的蹬城步道上城,才可能不会遭遇大队义军,便沿着南墙边的民居往西寻过去。又走了大约二炷香的时间终于看到了一处蹬城步道,步道入口有两个义兵把守着,不远处一小队驿兵围着火堆坐着,玥兰看着情况就犯难了,城墙上虽然没有火光,可这一小队义军守着蹬城步道口,自己到底该怎么上去……

她还陷在沉思中时,那坐在火堆旁的一个义军士兵起身,拿了一个火把往玥兰这边走来,玥兰将身影缩进了墙角的暗处紧紧的盯着那人。那士兵并没走出太远,就在一颗树下解开了裤子对着树尿了起来,玥兰本来还看着真切,此时脸一红将头一偏,忽然一个主意从脑海中冒了出来。

那义军士兵对着树刚尿完正在扎裤带,突然听到树后轻轻的“哗啦”一响,他便拿火把往后一照,什么都没有。刚要回头返回队中,又是“哗啦”一响,这回他立马警觉起来,将刀提在手上,火把向前又照了照,忽然睥见前面民宅的角落里一个黑影,闪了一下就不见了。他大喝道:“谁!”

这一声把那一小队坐在火边的义军也惊起来了,本来天气就热,火堆主要是照明用,所以那队人虽然围在火边却都稀稀拉拉的坐得很散,只要火光能照到自己就行,可这一声呼喝,那队义军立马就拿起武器聚在了火边,几个趟地上睡着的也被身边的人叫了起来,那蹬城步道口的那两个士兵也聚到了队伍边。

带队的军官在那边高声问那个呼喝的士兵:“怎么了?”

那士兵说听到声音了,但没看清楚是什么,就在前面街道拐角那。

带队军官让那士兵过去看看,别是什么小畜生吓着兄弟们。军官身边的义军们哈哈大笑,那个义军士兵听长官这么说,只能硬着头皮打着火把往街道的拐角走去,刚拐过屋脚来到街道上,就看见一个尸体一样的黑影趴在前面不远的街中央,他顿时大骂:

“他娘的!这些清理尸体的干什么吃的,这里还摆了一个没抬走。”

原来那些逃到城门边的百姓,要么被抓住,带到城里的一个个行刑场斩首,要么被当场杀死,尸体被抬去烧掉,城墙边的街道基本都被清理过,这是义军的守城将军下的令,为的是便于守城,因此这个三更后才换防到这的义兵,看到城墙边的街道上还有尸体,立刻就骂娘了。

他举起火把继续往街上走去,前面趴着的那个黑影渐渐清晰,只见那瘦小的尸体浑身是血,背上好像还背个大包袱,外面缠着一条条的绳。义军士兵大喜,心想这背着包袱出城的,包袱里一定有好东西,最起码总有些银子,这漏网之鱼可让自己捡了个大便宜。他把刀往腰间一插,过去就想拿那尸体背上的包袱,可他才刚走到尸体边上,地上的尸体突然跳了起来,满脸是血,睁着眼睛瞪向自己。

义军士兵被吓得“啊”出声来,惊恐的就往后跳开,可眼前这个分不清是男是女的尸体比他更快,鬼魅一般死死的贴在他的眼前,待他刚落地,那个尸体居然一翻手将他腰间的刀拔了出来,对着他的大腿就捅了进去。

义军士兵吃痛,大喊着往后跌倒在地上,火把一并脱了手,掉在了地上嗤嗤两声就被满地的血水浸灭了,装尸体的玥兰上前一步踏住他的胸口,用力一转抓着单刀的手腕,刺入义军士兵大腿的刀在就伤口里一搅,义军士兵痛得大声撕喊起来,刹时,城墙边的相对安静就被士兵的嚎叫声打破了。玥兰又将手腕重新转了回来,那义军士兵又是一声嚎啕惨叫,玥兰没等他叫完,抽出他腿里的刀,照着他的喉咙插下,转身就隐入了旁边漆黑的小巷中。

围在火边的那队义军一听到同伴惨叫,立马抓起兵器打着火把往街道上赶来,一时蹬城步道口的义军全都往街道跑去,玥兰已从小巷绕到了城墙脚下,等那队义军一转进街道,便聚气在足,从小巷中直射而出,飞奔进了步道口,快且轻的上了城墙,一到上面也不顾得那么多,左右一看附近没人,就把缠在身上的柳条取下扎在垛口上,抓着编好的柳绳往城外爬下去。

若在平时,以绳顺墙对于玥兰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可这一整夜的疲惫再加上手上抓的毕竟是柳枝,玥兰不敢扯得太过用力,所以下的速度并不快。刚爬到一半的时候头上就有人大喊:“有人逃城!快来人!有人逃城”

玥兰抬头一看,黑呼呼的只能看到几个影子,然后“呯呯”两声火花溅起,她心里一惊,也不再管柳枝韧性如何,加快了速度往下爬,头上“呯呯”声越来越密,玥兰听到头上的人大骂:“什么鬼绳子,砍不断”另一个人说:“别砍了,刀口抵住割!”玥兰一边爬心里一边喊着“相公姐姐,保佑我和孩子!”

“啪”柳条绳终于断了,玥兰瞬间手上失力,身子就往后面飞出,她想起背上的孩子,腰子一扭,硬是在空中转换了姿势,面朝下掉了下去。

玥兰也不知道自己爬了多少,等她在空中调转过身来时,突然发现偌大的黑影就在眼前,她立刻双手成掌往前猛力一推,身体顺势向后拉起,居然站在了地上。原来刚才她的心思全在手中的柳枝上,天色又黑,看不清地面,所以柳枝断时,玥兰并不知道她离地面只有一丈来高了,就如游水的人要是一脚踩不到河底,总以为水还很深,其实也许站直了,口鼻其实可以露出水面。人,总是对未知抱着一种恐惧。

说到游水,玥兰还真不会,对于一个从小在大户人家里,又被当成半个女儿养的姑娘,准她在自家府里习武已是难得,怎么还会让她出去习水?大尧女人,若非渔家出身,几乎就没有会水的。还好这京城并未有护城河,这与京城面积之大和周边水系有关,所以京城并不是易守难攻的城池。虽然没有护城河,但京城的城墙外沿依旧还是有是有土沟,可只要没有水,就难不住玥兰。

玥兰踩实了地面,心里也就跟着踏实了,她不敢多停留,只怕城上放箭,一站稳,飞也似的往城外的树林里跑去。

其实义军根本就没有放箭。黑夜之下,高高的城墙上跟本就看不清城下的一个人,就是想放箭也没有目标,又不是大兵攻城,区区一个逃城的没那个必要。

玥兰在林中急跑了一个时辰,终于没力气了,听见附近有溪水声,就循声而去。天空渐亮,玥兰走到溪边将背上的孩子放在一块大石上,跳进水中猛喝了两口溪水就开始清洗着全身的血污,直到把皮肤上的鲜血全部洗掉,衣服上的血渍也褪去了大半,她才从小溪中爬了上来,将孩子楼在怀中,靠着一棵大树坐下休息。

此时第一缕阳光照进了树林,孩子的小手上抓着的一截柳枝慢慢变黄,枯萎,直至一阵风过随风消散,孩子立马大哭起来。玥兰看着这一切,听着孩子的哭声,自己的泪水在胸口再也压不住直涌上头顶,在脑中旋转了几圈,冲着玥兰的眼眸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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