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九龙的油尖旺区，庙街及窝打老道以北，旺角的界限街以南，从油麻地的文明里向北延伸，夹在西边的上海街与东边的弥敦道之间并与两者并行，有一条历史悠久、色彩强烈的街道。强烈到一想到它，很多人脑子里就会闪现出暧昧的粉红色。
这条有名的街道，就叫砵兰街。
砵兰街人流极旺，但并非整条街都是红灯区。
实际上，南段文明里至咸美顿街，道堂、长生店、同乡会、皮革店、烧猪店、杂货铺、药材铺、旧书铺、印刷铺，乃至中西食肆及学校等皆有。后中段亚皆老街至弼街一段主要是室内设计室及建筑装修材料店比较集中。北段鸦兰街至界限街一段也有建筑装修材料店、同乡会和疋头店及中西食肆等。
唯有前中段咸美顿街至亚皆老街一段才可算是红灯街。但各式淫业中，也杂有戏院、唱片店、麻雀馆、中西食肆等。
可以看出来，砵兰街最多的店铺，还是各式各样的食肆。
砵兰街南段从400号开始，依次是鱼米粥茶餐厅、喜运蒸品点心、沈仔记素食、鸿发小厨、三秦面馆、仁人酒庄、郎田东瀛料理等六家食肆。其中三秦面馆与仁人酒庄之间，还隔着一道狭窄的户外楼梯，楼顶有个招牌：时鐘30元，下面写着：請上2F樓。
楼梯与三秦面馆之间，竖式小灯箱等高的墙壁上，有两行字，砵蘭街404號A。
早上七点半左右，三秦面馆来了第一位客人。
正在擦桌子的郝盼几乎蹦了起来：“苗苗你看谁来了！”
……
苗苗从后面操作间端出来一碗油泼棍棍面。
夫妻俩不相信江之永早上四点半就吃过什么早饭，硬要煮面给江之永吃，问过口味之后，还额外多加了一勺辣椒面。
江之永一边吃，一边回答夫妻俩的问题，姨和舅都在羊城，这次自己是一个人来的，前几天倒是一起过来了，但还有其它几个长辈，人太多不方便。
几口吃完面，江之永礼貌地问起郝盼：“你婆婆呢？”
“我婆在地铁站摆摊。”郝盼有些羞愧，“我们来了以后，我婆看我和苗苗手艺还行，就把面馆交给我俩打理了。”
近三十个平方，三百个平方呎左右的铺头，做面馆也不算小了。
江之永收回打量的目光：“生意怎么样？”
香江上班族的早餐一般在八时左右，三秦面馆十余个位目前就一个客，无疑还是个吃白食的，应该也说不上好了。
所以郝盼和苗苗更有些羞愧。
还是苗苗回答了江之永：“年初爷爷过世，婆婆一个人照顾不过来，面馆就停了半年，我和郝盼过来了才恢复营业。好在铺子是爷爷和婆婆买的，没有租金，也还过得去。”
“慢慢就会好的。”江之永似乎话里有话，“你们身份证办了么？”
“到香江第二天，我婆就带我们去入境事务处人事登记处观塘办事处申请了。”郝盼很新奇，“在一个大楼里办的，叫九仓电讯广场。一分钱都没要。”
听得出郝盼的普通话这几天已经进步良多，至少三秦腔就很少了。
“应该说一毫都没要。”江之永笑道，“粤语学得怎么样了？”
“苗苗学得比我快。”
“有兴趣的话，英语你们也可以捡起来。比如去英吉利文化协会的Free Talk，或者刘家杰的英语学校。都可以晚上去。以后肯定有用的。”
“刘家杰我知道，电台里听过他的《英语一分钟》。”见江之永在台位上用手指写名字，郝盼忙道，“我和苗苗听你的。”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江之永望着郝盼和苗苗，斟酌了一下，“这次我过来香江，一方面是看看你们，另外一方面呢，以后我也会在香江做生意，估计年底就开始着手。我打算就在砵兰街附近租或者买个铺头。你们现在是地头蛇了，麻烦你们平时帮我留意一下，我会留个香江的电话。还有呢，如果面馆的生意好做，有赚头，我当然为你们高兴。万一面馆生意不好做，你们一时又找不到其它更好的出路，那欢迎你们跟我一起做生意。面馆这个铺头，我们可以行价向你婆婆租下来，或者租给别人也行，我们另外找个铺头。”
说着，江之永从斜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袋子，几十个棕红色的八角中间，有两片纹理清晰通透的深黄色胶质物。他把袋子递给两人，又道：“我第一次过来看望婆婆，带两片花胶表示一下心意。你们帮我送给婆婆。”
正面面相觑的夫妻俩不懂花胶，只说江之永太客气了。
江之永又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望着两人继续说道：“这里呢，是一万港币。算我借给你们的，以后有钱再还我。不管你们会不会跟我一起做生意，在香江没驾照以后都会很不方便，我建议你们尽快抽时间用这笔钱去考个驾照。哦，考的话，政府驾驶学院和私人驾校都不要去，打听一下，找人介绍个有在运输署注册的私人师傅学，选手动挡轻型货车，这边叫棍波货van。考到轻型货车就可以免试获得私家车驾照的。如果你们不愿意跟我做生意，又实在不想考驾照，我年底再来时，钱到时候还给我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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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了郝盼和苗苗留吃中饭的邀请，江之永在港铁旺角站消失，至于是上了观塘线，还是荃湾线，六百万香江人民对此一无所知。
四十八个小时之后，港岛避风塘北岸的香江仔鱼类批发市场的码头上，又出现了江之永凉鞋短裤T恤衫的身影，包还是那个斜挎包，手表轮到了欧米茄，手上多拎了个袋子。
栈桥西边停靠的一条快艇上，侧迎朝阳初升的客家少女叶昕一眼就发现了江之永，忙直起身子招手，沐浴在金色霞光中的身材更显颀长，完美地诠释了她的名字。
江之永一跳上船，叶昕就解开缆绳，发动快艇。
“别怕，水警阿sir不会注意未成年人的。”
叶昕还是一口气开出香江传统渔场范围才慢了下来。
坐前舷的江之永注意到今天船舱里放了几个空箩筐、水箱和水盆，大水盆的盆沿下方还挖了一圈圆孔。
今天还要出海么？
江之永扬一扬手里的袋子：“前天你请我吃鲜虾云吞面，今天我也请你吃早餐啊。”
后舷掌舵的叶昕背对太阳，阴影中的脸部线条娇柔无比，看起来很开心：“我早上吃过了啊。肠粉，你吃过肠粉没？”
“这辈子没吃过。”
“难道你上辈子吃过?”
“上辈子吃的估计也不正宗，不过已经很好吃了。”江之永站起来，穿过盆盆筐筐，向船后走去，“前天早上我到了香江之后，朋友不相信我吃过早餐，硬是又请我吃了一碗面。所以今天我也请你吃两顿早餐咯。干蒸烧卖、荷叶糯米鸡，还有一盒豆腐脑。”
递过去的时候，江之永带着坏笑又补充一句：“豆腐脑是咸的哦。”
一只手接过袋子的叶昕一愣，露出微笑：“谢谢你啦。我也可以吃咸的。”
江之永在叶昕身边坐下：“我来帮你掌会儿舵吧？你来吃海上早茶。”
“我也正想请你掌舵呢。很简单的，你按着这个方向不变就好。”
……
海上早茶已经凉了，叶昕却吃得很香，数个精致的烧卖和糯米鸡吃完后，咸的豆腐脑也用匙羹小口小口喂完，一点儿也不显勉强。
忽然感觉江之永在注视她，叶昕脸一红，转过来看时，江之永正盯着她手腕欣赏。
叶昕会意，摇一摇左手腕：“这是金丝海柳手排，我阿婆传给我阿妈，我阿妈又给我的。”
每节厘米宽许的手排正面鹅黄色间杂少许黑色，侧边黑色的主色调隐隐又透出石黄色，温暖、宁静、清新、淡雅，配得上它的主人。
江之永抬起下巴示意船舱中间的物什：“你今天还要出海捕鱼？”
“来的时候我已下好排钩了。”叶昕狡黠一笑，“就在前面不远，偏北一点儿。等会儿我收排钩，你继续帮我掌舵，就当这两趟的船票。”
出发之前给说船上收，上船之后给说回来收，回来还没给又说干活抵船票。这口软饭还非吃不可么？
江之永也笑道：“我怎么有一种感觉，好像吃白食被老板抓住了要靠洗盘子抵债。”
……
吃白食的江之永简直成了叶昕的幸运天使。
坐在船舱中央起钩的叶昕恨不得倒给江之永船票，今天的运气太好。拖上来的每一钩都有鱼不说，还大，还值钱。白鲷、黄鳗、青衣、石斑，还有一条罕见的大赤嘴鳘足有上十斤。
除了最后一钩落空，两排钩的渔获装满了快艇的船舱。
“从来都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肯定是你带来的！”
叶昕兴奋不已，把最后一钩上长在一块巴掌大石头上的海树小心翼翼放下来，眸子里满是笑意：“看样子今天下午我又要去香江仔一趟。”
与有荣焉的江之永比叶昕更高兴，他今天也大开眼界，认识了不少海鱼：“鲜活的更值钱吧？”
“是的！不过赤嘴鳘和黄鳗不卖活的，要割了鱼鳔再卖。黄鳗尤其是赤嘴鳘的鱼鳔做成花胶很珍贵的。”叶昕有点儿不好意思起来，“我阿妈卖给你的十片花胶就是赤嘴鳘的。那十片花胶的岁数跟我一样大呢。”
江之永已经知道了花胶就是鱼鳔的制成品。
他笑道：“要不是你胳膊肘儿朝外拐，你阿妈还不肯卖给我，也不会卖那么便宜呢！”
“我家还有的。”叶昕脸通红，“也就是这几年赤嘴鳘少见了，我小的时候，不止赤嘴鳘，甚至很大的黄姑鱼、金钱鳘、白花也就是黄唇鱼都不少见的。我阿妈肯定还藏的有金钱胶。”
江之永眨眨眼，不说话。
……
为了表达江之永带给阿妹好运的谢意，叶昕阿妈表示中饭免单，叶昕也亲自烹饪了一条白鲷给江之永吃。
中饭过后，叶昕问江之永要不要再跟她一起去香江仔，江之永说隔天就要走了，桂山岛还没有逛够呢。
结果叶昕一走，江之永就收拾好东西跟叶昕阿妈告别。
客房的床上，放了一个有一千港币的信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