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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有一段时间里,张振安觉得自己仿佛着了心魔一般,魂牵梦绕的全是少女许梅以及那个谜一样的女孩子。他经常长时间地处在一种恍惚无主的状态下,有时以为那场邂逅不过只是一场梦,一场过于真实的痴梦,他一旦有所空闲,常会去那家小饭店,久久地坐在那里,或在附近徘徊寻望。在反复的期许与失望之后,他开始接受一个他不愿承认的现实:那个女孩只是恰好路过而已。他不愿从宿命论的角度来考虑女孩子的出现,然而,那些关乎今世来生的东西总在脑海中不时抬冒出来,让他感到期许,感到彷徨,感到忧惧,内心颇受煎熬。只不过,如此的烦恼与自我感动没有长久持续下去。大概两周过后,他较为坦然地认可那个女孩是个陌生人,那次遭遇只是生命长河中一个小小的插曲。他在某天的日记里写道:“如果说有什么遗憾的话,就是那天没能拦下她,不过也许是个好事儿,总能留下一些美好的想象吧?这个世界上总会存在一些面貌相近的人,没有血缘关系,生活在各自的角落里,一辈子也不会有任何交集。因为一些机缘巧合,这样的人们碰撞在一起,产生了某些机遇或眷恋的火花。这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电视小说里不是演绎了很多吗?生活总是这样,没什么是大不了的。人们刚开始会感到惊奇,认为这是妙不可言的缘分。然而,当心中的激情消退,人们各自散去,生活终归会回到寻常平淡的节奏。就像有人随便买个彩票便中了大奖一样,也有人在路上走得好好的却被一坨鸟粪砸在头上。人生总会发生这样或是那样恰逢其时的事情,只不过有的人遇到了好运气,有的人运气比较糟糕罢了。”

这天吃完午饭回来,张振安躺在床上读余秋雨的《文明的碎片》。李胖凑了上来,坐在床边,似有所白。张振安故意不作搭理,翻身朝向里面。李胖抓起舍友的胳臂,如荡秋千一般摇晃起来,嘴里连声呼唤安哥。张振安消受不住,连忙说你别别别,我听得肉麻,放下书本,说胖子你是不是午饭没吃饱,将腿伸过去,说这里肉多,千万别客气。李胖摸了一把舍友的光腿,笑着说这个先存着,我有事儿请你帮忙呢。张振安说甩狙你最溜,星际数老翟,开挂找老金,作业靠老易,我这里四大皆空,一无是处,老兄你认错人了吧。李胖说没错呢,我给你捶捶腿吧。张振安说你这架势怪吓唬人的,说吧说吧,只要不违法犯罪有违公序良俗,我尽量办。李胖摆手说不至于不至于,扭捏片刻,说听他们说你跟赵书记关系很好啊。张振安闻言警惕起来,问谁跟你说的。李胖说老翟他们说的。张振安说二货的话你也相信。李胖说你跟赵书记不是已经在约会了嘛。张振安闻言颇觉尴尬,说你别瞎说话,给人听见不好。李胖说都是弟兄们,没什么难为情的啊。张振安说碰是碰过一两次面,都是公事儿。李胖说你不用解释了,你放心,我懂的,你就说帮不帮忙吧。张振安说我跟她真不熟。李胖说你陪我去一趟办公室,这事儿没问题吧。张振安问你去那儿干嘛。李胖说我这不是要开证明嘛,老江这人太坏太坏了。张振安这才想起来李胖体育学分的事儿。老江是男生们的体育老师,也是本班的班主任,只不过除了体育课,学生们没见过这位班主任比别的任课老师多做过些什么。这个学期体育主修足球,老江在第一节课便给学生们一个下马威。老江说你们足球踢得怎么样我清楚,无非就是小孩闹着玩的。大部分男生都是班级足球队的成员,闻言纷纷表示不服。老江说别看你们牛气哄哄的,先来测试两项基本足球素质。老江的第一项测试是轻脚力射门,在离踢球点七八米远的地方摆出一个小球门,每人射三次门,三次全中算过关。几乎所有的男生都认为这是“小case”。测试下来的结果却是令人大跌眼镜,竟是没有一人顺利过关。第二项测试为体能测试,目标是三分钟内带球绕操场跑一圈。过关的学生寥寥无几,最慢的是李胖,花了足足七分钟的时间。老江很不高兴,责问李胖怎么回事。李胖解释说我身体不好。老江问你上个学期一千米怎么过的。李胖说江老师你忘了,我不及格啊。老江说你怎么说的,你这种情况,学分肯定拿不到啊。李胖说我心脏做过手术,血压也高,医生说不能剧烈运动。老江说你这样不行啊,稍作沉吟,说你别待我这儿了,去跟女生们一起上课吧。从这天以后,李胖跟着大班里的女生们一起上体育课,学习压腿、打排球、做健美操,不过只坚持了两周,又跑来找老江,嫌运动量还是太大。老江挠头说那你怎么办。李胖问能不能不上课拿学分。老江说这个完全不可能,要么你不要我这个学分,要么你到系里开个证明,我就给你开绿灯。老江当时是在男生们面前给李胖出这个主意,张振安也知道这事儿。他见李胖提起此事,问你证明开得怎么样了。李胖说老费这两天正好不在学校,赵书记负责年级里的事,她随便写两句话,盖个公章就行了。张振安说那你找她去呗。李胖说我这不是怕我一个人扛不住,再把我心脏病吓犯了。正说着话,几个舍友先后走了进来。老翟见两个舍友情状可疑,贼笑着说你两人干什么坏事儿,从实招来。李胖说我和张哥秘密约会,严禁第三者插足。张振安附和说我们准备去爬喜马拉雅山,老翟要不要帮忙搬个梯子,上去贴个海报啥的。老翟嗤笑说你们怎么不说搭天梯跟嫦娥私奔去,我TM都快笑岔气了。

年级办公室在一栋老旧的三层红砖楼里,位置在二楼的中间。这栋旧楼除了一楼有几间大教室,剩下的房间基本上都是各系年级的办公场所。李胖拖着舍友走进年级办公室的时候,赵颖青正伏在桌上写作业,见进来两个人,面无表情地瞥来一眼,仿佛看见了空气似的,没作任何表示,埋下脑袋继续写作业。近门桌后的是一个男生,体形尤为细瘦,带着黑边眼镜,起身问同学你们干什么的。李胖说我们找赵书记有事。赵颖青停下手上的笔,冷冷地目视两个男生走到桌前,一本正经地问你有什么事。李胖将自己的困难以及老江的要求汇报给了这位学生干部。赵颖青皱着眉头问你说你身体不好,有什么证明。李胖说体育课你也看到了,我真做不动。赵颖青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派头,说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其它主观原因呢。李胖说大病病历都在家里,校医务室出的病历能证明我血压高。赵颖青说血压高也不是什么大病,再说我们也没开过这种证明,问前桌被呼为小袁的男生是否有这个先例。小袁立刻否认了这个事情。赵颖青说你看,我们不好开这个东西,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坏了规矩。李胖说帮帮忙呗,都是老同学,说着向张振安使眼色。张振安在出门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一直闷声不说话,这时只得硬着头皮说我能证明李胖身体确实不好,每天都要吃药的。赵颖青说如果身体确实不好,可以申请不要这个学分,选修其它课程,为什么要弄虚作假呢。赵颖青话说得一板一眼,看起来毫无斡旋的余地。两个男生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李胖腆着脸皮说老江说以前也有学生开过,赵书记不行帮忙问问费老师呢。赵颖青看了看手表,说费老师现在正在开会,我不方便打扰他,你要实在有需要,等他回来亲自问他好了。张振安说还有什么说的,我们走呗。李胖说别啊,赵书记也没说不帮忙。张振安说要留你留,我先走了。赵颖青“喂”了一声,叫停了起步离去的男生,说你不是那个谁吗。张振安问赵书记还有什么指教。赵颖青说我记得我们这里有一份你的勤工俭学申请表,现在刚好有个差事空缺,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李胖连忙说我们有,都有。赵颖青说我们大班申请到了一间活动室,地点在有线楼后面,正在招卫生员,工作很简单,就是每天打扫活动室卫生,保证房间清洁。李胖问我应该能干吧。赵颖青说我觉得能拿得起拖把、扫帚就可以干。李胖拿肩膀抵撞他的舍友,说我们干吧,赵书记是大好人,好事情都想着我们呢。张振安说我觉得你应该先看看工作环境,谈谈工作待遇,不要猴急猴急的就把自己给卖了。李胖问一个月能拿多少钱。赵颖青说我们准备排四个人轮班,每人一周,月工资四十块。张振安说这不是打发要饭的呢。小袁闻言站了起来,作色说你这人怎么说话的。赵颖青令小袁稍安勿躁,咳了两声,说勤工俭学的目的是为了培养大学生正确的劳动观和价值观,养成自立、自强的良好作风,关键在于做与不做,不在于报酬多与少,系里经费紧张,不比社会上的企业,我觉得你们可以先干着,将来系里有薪酬更好的工作,可以优先推荐你们。李胖抚掌说这工作我们接了。赵颖青拿来了两张表格,问你们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李胖说两个,拉着舍友到后面老费的办公桌旁把表格给填了。交完了表格,李胖再提证明的事儿。赵颖青瞪眼说你是在跟我讲条件吗,你不会以为我在求你办事吧。李胖摆手说当然不是,好同学相互帮衬,是吧,张哥。赵颖青快速瞥来一眼,脸上漾出欢乐的表情,不过很快换回了官老爷的模样,说你病历本拿来我看看,接过李胖递上来的病历大略看过,说你这个事儿我会给费老师说的,不过行还是不行,我拿不了主意。李胖说有劳赵书记费心了。赵颖青犹豫了一下,说我觉得你这事费老师这边过不去,他的脾气你们应该都是知道的。李胖说那怎么办啊。赵颖青稍作沉吟,说江老师那边不知道演的哪一出,这样吧,我帮你问问他,这事其实他自己就能办的。李胖闻言喜笑颜开,说那就谢谢赵书记了。赵颖青说你先别谢我,我只是帮你问问,至于卫生员,我让小袁先带你们上活动室看看,我们有自己的活动室了。

张振安与李胖先先从旧楼出来,在花坛边上等待小袁。李胖搂了一把舍友,感慨说今天多亏你啊。张振安说你自己这块牛皮糖黏得好,跟我有什么关系。李胖说我心里有数有数的,赵书记今天这出戏演得真好。张振安说你别说的跟唱的一样。李胖说赵书记刚才差点演崩了,我都忍不住想笑。正说着,小袁提着一串钥匙出来,昂着脑袋,直直地这么走了过去。两人相视而笑,跟在小袁身后。一行人穿过几条校园的大小道路,来到有线楼后面的一处两层的楼房前面。此处是整个校园最为偏僻的地方之一,没有任何教学生活设施,学生们鲜少光顾到这里。这栋白漆墙面的楼房贴住校园西侧围墙,呈细长状,不知曾有什么用处,应是荒废已久。小袁指着黑漆漆的门洞通报了活动室的门牌号,说你们记住可别弄错了。李胖问原来是干什么的。小袁说我不知道,想知道问赵大去。李胖嘀咕说我怎么感觉像停尸房啊。小袁说你别睁眼瞎说话,以后各个系活动室都在这里,你也要在这儿上班的。三人鱼贯钻进大门,在昏暗无人的长走廊穿行一阵,来到活动室门前。小袁用钥匙打开了房门。房间内更显暗黒,空气潮闷,看起来确是久无人迹。小袁摁亮了灯光,推开了房门对面的毛玻璃窗户。窗外堆着不少建筑材料,稍远处是一带稀疏的小树林,穿插曲径与廊亭,校园情侣们常在那里流连,再远便是高大气派的有线楼了。整个活动室被隔成里外两个小间,外间仅有一张破旧桌子,蒙上厚厚的一层细灰,内间空无一物,墙壁上残有不少被钉过和贴过纸画的痕迹。张振安里外看过一圈,冷笑着说这活动室能干什么,大家在地上打滚玩吗。小袁说你着什么急,东西已经申请了,外面有乒乓球桌,里面有电视机,有书桌,还有小书架,可能还有沙发、盆栽这些东西。李胖问可能有是什么意思。小袁说明摆着超过预算了,赵大想自己掏钱,费老师还没同意,别的年级都是两排旧长椅了事儿,学校礼堂后面多得是。张振安说赵书记这是花式炫富,把这里当着自己家了。小袁说你们别那么多废话,既然来了,里里外外都打扫一下。李胖说不是有四个人嘛。小袁说人肯定会有的,学校刚刚批下来,现在只有你们两个,不用你们,我用谁啊,说罢出门拿洁具去了。李胖抱怨说这家伙一派官僚主义作风,不是好东西。张振安说我也看不惯这人,不过不要在背后说人家坏话。过了片刻,小袁提拿一套洗刷工具回来,交给两个卫生员,令着手干活儿。不一会儿,赵颖青来到了活动室,里外看过以后,问刷墙工人还没找到吗。小袁说我在考虑直接上街去找,上网的粉刷匠真是不多。赵颖青问装玻璃的师傅明天能来吗。小袁说应该没问题,我等会儿再确认一下。赵颖青说刷墙一定要用环保漆,我这里马上就要用了。小袁说你放心好了,都是按照你和费老师要求来办的。赵颖青点了点头,说大家都在工作,你也别傻站着,去帮帮忙吧。小袁说好嘞,令张振安将鸡毛掸子给他,安排他去拖地。张振安走了两步,佯装肚痛。赵颖青问你又怎么了。张振安说我肚子疼,脑袋也疼。赵颖青说你怎么也病怏怏的,身体行不行啊。张振安说不行了,我快要窒息了。赵颖青说那你快出去透透气,这里常年不通风的。张振安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刚离开大门,李胖从后面追了出来。张振安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也待不住。李胖说我是真有病,你是假有病,假的都脱岗了,我真的干嘛还要待在里面忍气吞声。张振安问他们人呢。李胖说赵书记让我们先回去,她监督那个家伙干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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