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之后，傍晚。
赶了一天的路，萧子宸在天黑之前来到了一个不知道名字的镇子上。此处虽然仍旧属于上京城下属的地区，但官府完全管不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整个镇子人不多，不过五脏俱全，客栈、酒楼应有尽有。萧子宸此时就坐在整个镇子唯一的一座酒楼里，是里面唯一的一个客人。
酒楼里没有厨子，或者说酒楼的东家既是老板又是厨子还是小二。东家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下厨炒了几个小菜，又拿出来一坛酒，这会儿正和萧子宸面对面坐着喝着酒。
萧子宸看着老头一大碗酒下肚面不改色，暗暗称奇。这酒应该是老头自己用庄稼酿的，度数极高，萧子宸喝完一碗都要缓一缓才能喝下一碗。老头夹起盘子中的笋片放入自己口中，嚼了几下便咽了下去，看得出来牙口非常不错。
萧子宸看看周围空无一人的景象，向着老头搭话：“东家，这儿平时都是这么冷清的嘛？”
老头又喝下去一碗酒，把自己身上的灰色衣衫的口子解开了几颗，拿手扇了扇脸：“大部分时候都没什么人，不过如果有商队从这儿走了，那就热闹了.........”
萧子宸也夹起一片笋片嚼着。不咸不淡，脆爽可口，味道很好。萧子宸忍不住多夹了几块，同时说道：“这地儿这么偏，也会有商队走么？”
萧子宸并没有顺着官道走，而是笔直的向东，中途好几段甚至都没有路了，这样最后才到了这个镇子。萧子宸觉得相比于这一路上没什么人烟路还不好走的，商队应该更加愿意走大路。
老头摇摇头：“公子从上京来的？”
萧子宸道：“是的。出来闯一闯。”
老头拿起酒坛子给自己满上，也给萧子宸倒了一碗：“公子这身服饰想必是富贵人家........不会因为银子红了眼。”
萧子宸尝了尝桌上的红烧肉，没有反驳。
老头继续道：“以前除了官府把持的那几项以外，其余最值钱的交易大多都有中州几大家族掌控。五年前那一场叛乱，这些个家族都受到牵连遭了殃，除了直接参与的三个家族直接被覆灭，其余的势力也是大不如从前，手中的生意自然也没法完全守住。所以很多人想要从他们的碗里分一杯羹，最有名的就是现在麒麟商会的会长褚麒麟。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现在这崔王吴宁四大家族底蕴犹在，有些小的商人又想从他们身上抢生意，又不愿意托庇于麒麟商会名下，就只有自己偷偷摸摸地做生意。至于褚麒麟，江湖上一直有传言说其实他是某个顶级大宗门的人.........
“因为几大家族在官面上都有关系，这些小商队宁愿走些不好走的路也要选择绕开他们。上个月还刚刚有一支队伍从中迧州经过运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去了上京。
“这小道山路多山贼也多，很多江湖上的人知道有这么个情况，于是专门守在这些个偏僻的道上收过路费.......”
老头拿着筷子指了指东边：“再往那边一两里地就是连云山脉，过去便是中迧州地界。这也是那些不走官道的商队最难过的一个坎。所以商队到了老朽这里都会吃一顿好的歇一晚上，第二天去闯，所以往往出手阔绰的很。”
萧子宸心道看来我运气不错，这一日下来没有遇到劫道的，也可能是看我孤身一人没什么油水.........
老头碗中的酒又喝完了，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再倒上，只是吃着桌上的小菜：“有的时候那山里的贼人也会来照顾一下我们的生意........”
“东家不害怕么？”
“也没什么好怕的，我这一大把年纪了，每天这样混吃等死.........而且听商队的人说，过路费交足了，一般也就放人过去了........偶尔会遇到杀心重的，那就是运气不好，但这一类都不受待见，可能还没劫道就被其他贼人砍了，毕竟一行有一行的规矩，当山贼的也有自己的道道在里面，你把人都杀了下次谁送钱来.........当然如果商队里高手多，也可以直接闯过去，山贼也不至于非要跟你拼个你死我活的........”
“都是劫财的？会劫色么？”
“敢跑这种商路的谁手里没两把刷子？这山贼看见女人比看见男人还警惕，何必为了劫色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把银子一赚以后到城里面随便找个青楼一钻不比劫色来的稳妥？”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东家这么了解，莫不是以前也干过？”
“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年轻时候学了些武艺，就想闯一闯，结果到了江湖上发现就自己这点微末伎俩只能给人当当跟班，要不就是成为那些个小势力的打手。我也是年轻气盛，不愿意低人一头，在江湖上跑了几年也没个着落，后来一次赶路时遭了打劫的，听他们都是兄弟相称，有点羡慕，干脆直接入了伙.......开始几年安安稳稳地守着道上的规矩，后来人多了势力大了，头儿就膨胀了，一次看上一个过路的女人喊了兄弟们去抢人，还说有福同享........我当时觉得这样不太好，但也不敢违逆，就谎称肚子疼没去........
“结果兄弟们就一直没回来，我在寨子里等了一个早上加一个下午，知道出事了，循着他们的踪迹找过去，就看到他们全死了........我们头儿直接变成了好几块........
“我当时就傻了，拔腿就跑。跑出几里路后清醒了，于是又摸回了山寨，把寨子里那些个金子银子一拿，最后放了把火........
“开始时是害怕的，半夜一睁眼就是我们头儿的惨状.......第一次认识到江湖上死是很容易的，特别是对我们这种无门无派武道修为还不高的人........不过后来又高兴了起来，这怀里的金银够花一辈子了........
“于是回了趟家，当初执意要出来，现在赚到.......也不能说是赚的........就是有了银子了，就想着给老娘享福.......结果到家发现老娘走了两年了，听邻居说我娘快不行的时候一直念叨着我的名字.........”
“我爹死得早，现在娘也没了，感觉也没什么牵挂了........我花了些钱把娘的墓修了修。村里的人看到我拿出这么多银子眼神都不对了........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于是又离开了........想在整个武安逛一逛，然后找个地方给自己也修个墓........
“当时把中部五州挨个逛了一圈，最后打算去上京城看看，武安人没去过上京城还是挺遗憾的.......
“在这镇上遇到了云娘，就是孩子他娘.......就是这家酒楼里，她是东家，酒楼就她一个人，几个江湖人口花花的调戏她。其实我看的出来这几个人就是占点口头便宜，真要让他们干点什么也是不敢的.......
“我见云娘羞的不行，就还是帮她说了几句话。这几个江湖人就是我当年的样子，嫩得很，又想装成老江湖........也没动武，讲了几句话就称兄道弟起来........”
“后来不知怎的就决定留下来了........有了两个儿子，算算年岁现在该是不惑之年了.......很多年前有商队过来........两兄弟听商队里的人说些江湖上的事情，也起了老朽当年的念头.........
“老朽没有拦他们，也拦不住，只是给了他们两个忠告，一个是多想，还有一个是为善........但估计他们也理解不了，很多事情还是经历了才会明白.......
“当时老大还说，等他们闯出名堂了，就接我和云娘出去享福........虽然我不想出去，但当时听着挺高兴的........后来他们俩兄弟就一直没回来，估计也是回不来了.......云娘有段时间一直说要去找他们，但我说武安这么大，还不如在家里等着........
“又等了十几二十年，云娘还是没等到.......现在就剩我这个糟老头子了........倒也没有别的愿望，就是想最后看一眼那俩兄弟........”
老头没有哭哭啼啼也没有撕心裂肺，就是平淡地说着。萧子宸知道他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和安慰，他只是想在喝酒的时候把自己的事情讲给别人听，于是并不接话，只是拿起地上的酒坛子又给老头满上，同时端起自己手中的碗：“喝酒！”
老头拿碗和他碰了碰，仰头一饮而尽。萧子宸也喝完放下碗，从怀中取出银锭放在桌子上，起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还是回身说道：“酒很好，故事也很好，希望是个好结局。”
老头自顾自收拾碗筷，回道：“故事有个结局就行，是好是坏不打紧。”
萧子宸默然，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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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刚到戌时，萧子宸实在不愿意这般早就在客栈之中歇下来，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直接趁夜穿过连云山脉。
萧子宸骑在马上向着前方黑漆漆一片的山脉走去，身后的小镇在夜色中亮起了微末的光芒，很快，随着萧子宸的远离，这光芒也被黑暗笼罩了。萧子宸拍了拍身下的伙计：“怕么？”
身下的白马白日里看去只是漂亮却不显神异，而今在一片黑暗中却是如那银月般耀眼，这会儿不屑地发出两声鼻音。萧子宸从包袱里取出那白色衣袍换上，再把金色面具同样戴在脸上。
“走吧，去见识见识连云山贼到底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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