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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灵威路上的房子,大多已被拆除,我是亲眼看着我家的房子轰然倒塌的。儿时的记忆,全埋在了那片废墟中。那仅存的几栋房子中,也有陈虎家的房子,按村里人的话来说,就是:

“现在搬不起的那些人家,估计这辈子也搬不走了吧。”

乔迁的那天,酒席摆在我们的新房子里。我从学校里请假回家,父亲的亲朋好友从四面八方赶来道喜。父亲单位里的同事也全都来了,父亲跑前跑后,接待客人,安排座位,忙的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那时的父亲在镇里人看起来是风光的,他有很好的口碑,有一幢漂亮的新房,有一份事业单位的工作,有一个即将长大的儿子,有无数前来道喜的朋友。难道他的人生还不够完美吗?可是,上天没有让父亲的幸福感延续太久。

我们才搬进新房没多久,甚至还沉浸乔迁的喜悦中,有一天下午,父亲推着自行车回家,停车的时候,车子竟然没停稳,倒了在地上。父亲也没有动手把车子扶起,径直进了客厅,母亲不摆地摊休息在家已经好几年了,她在身后朝父亲骂道:

“车子倒了你也不扶一下,就这么忙啊?”

父亲没有回应,待母亲扶好车子,给父亲泡茶的时候,父亲才开口说话:

“我下岗了。”

母亲不相信,父亲抄了一辈子电表,修了一辈子的电灯,抢修了无数次事故,眼看着还有些年头就退休了,怎么可能说下岗就下岗了呢?

体制内的事我不清楚,听说供电局一年有两次安全规定考试,从那一年开始实行末尾淘汰制。父亲大多数时候都在抄电表,修电灯,和基层的客户打交道,听说那一次他的成绩排在后三位,所以,便被淘汰了。

我不知道失去一份工作对于别人的意义,但父亲失去他为之付出一生工作后,开始变得颓废。他常和我说:

“当年,我一直觉得像农村的电费,除了我,没有人收的上来。可其实并不是这样,这个地球离开了谁都会转。早知道当年就跟仲明去北方做生意了。”

那时的我,并不太理解父亲,看着他颓废的样子,我还常常讽刺他说:

“当年和你一起管理农电站的那些人为什么在转制的时候都有了编制,而你却还是一个临时工?就是你做人太认真太死板了。”

我这么说的时候,完全没有考虑过父亲的感受,那时候,我大多数时间还是在学校里,所以并不知道父亲是如何挨过那个寒冷的冬季。

冬天走了,春天也就不远了。春天来了,我也就看开了。父亲失业对我来说,最大的变化就是,我一周的生活费有五十元,从那之后,成了三十五元,但就是仅此而已,没有别的影响。

春天走了以后,夏天就来了。夏天来了,高考也来了。我的三年高中生涯,除了看了无数的小说,一事无成。所以,高考对我而言,或许是种可有可无的东西,我知道自己上不了好学校,所以,上不上大学,都无所谓。

我和父亲之间争吵越来越多,高考成绩出来后,父亲希望我留在义乌,他说:

“义乌学院哪点不好?离家又近,每周都可以回家,虽然不怎么样,但电视上说从这学校出来的人都很会做生意。”

我没想过这辈子要做一个商人,也没有想过要在义乌读所谓的大学。我和父亲吵的越多,越有一种离家越远越好的冲动。我说:

“反正我就是不要在义乌。”

父亲很是生气,说:

“你不知道我失业了吗?你不知道我没有钱吗?你心这么大,自己爱去哪去哪吧,反正我不会掏一分钱。”

我说:

“我就是不想在义乌。”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很有能耐,你看看你高考考了几分?还挑三挑四,有本事大学别读了,自己挣钱去!”

我的倔脾气也不是吃素的,我说:

“行,你给我两百元路费,我这就赚钱去。”

父亲脸都气绿了,掏出两块百钱,一张一张的砸在桌子上,说:

“一百,两百,够了吧?你有能耐就走吧?”

我拿着两百元钱,简单的收拾了几件衣服,就要出门。母亲拦在门前,不让我走,我挣扎了很久,母亲只好说:

“去见见社会也好,大学开学前你回来就行了。”

我背着我的背包出了家门,心想,我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我坐乡镇公交到了城里,心里盘算着何去何从。我太冲动了,完全没有计划,也不知该去哪里落角。不过,既然出来了,那就安心找份工作吧。但首先,我不能呆在义乌,义乌这么小,总会遇见一些大陈镇上人的吧,或者小学同学,或者高中同学。我可不想让他们看到我落魄样子,必须离开义乌。

我坐在车站的椅子上想了很久,看着来来往往的旅客,大包小包的扛在肩上,他们一定是远离家乡来义乌打拼,远离家乡的滋味一定不好受吧。所以,我决定既要离开义乌,又不能离义乌太远,到时候,就算自己想家了,也有个退路吧。

我花了十元钱在车站边上的网吧里过了一夜,在网站上搜集了一些义乌周边城市的招工信息。第二天出了网吧后,我又在公共电话亭挨家打了电话,最后永康的一家广告公司说愿意招收我为学徒,高中时我在学校里学过photoshop,他们说有这基础就行。

买好车票后,我想我应该把我去永康的事告诉某些人。打电话给我父母?不行,现在我还不想和他们说话。打给陈虎?我没有他的号码。打给陈嫣华吧,她已经买了手机,我有她的号码。

“我要去永康打工了。”

我在电话里对陈嫣华说。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她应该很着急吧。但没等她说话,我又说:

“我不读大学了。我要通过自己的努力让我爸看看我有多大的能耐!”

她在电话里说:

“你又来了,有骨气是好事,初中时,你为了向你爸证明你的能力,把学习成绩提升了不少。但是,这一次不一样,读不读大学,会影响你一生的。”

我才不管她说些什么,我说:

“别说了,我决定了,我要走了。”

“你在哪个车站?我过来找你。”

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小丑。所以我骗她说:

“别来了,车快开了。”

说完,我便挂了电话,我怕她再说一会儿就把我说动了。

我在车站等了一会儿,车子开出车站,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见马路上有个女孩在奔跑,我害怕被她看见,便把头埋在大腿上。但是那个奔跑的身影却一辈子烙在我的脑海里。

我在永康的日子并没有我想像的那么容易,我的美工技术不过关,老板常常指着我的作品破口大骂,他说:

“你的技术跟小学生差不多!”

要是在从前,我一定用我那三寸不烂之舌骂的他头血淋头。但是,一想到会被开除,会居无定所,就只好忍气吞声把眼泪烂在心底。

也是那个时候,我变的更加孤僻,就连QQ也是整天隐着身。陈嫣华在QQ上给我留言无数,让我看到后和她联系,但我一直假装没在线。直到有一天,又被老板骂的狗血淋头,忍不住想找人倾诉的时候,我才无奈的拔通了陈嫣华的手机。

“陈江南!你到哪里去了?”

她一接起电话,就急切的问我。我很好奇,说:

“你怎么知道是我?”

“直觉!那天我去江东客运站找过你,你为什么不等我!”

我的心情很不好,她的语气也不轻,我说:

“你凶什么凶!”

她突然语气变的缓和了,说:

“我去过你家,你爸妈已经不生气了,他们说学校随你选,你快回家吧。”

“我是不会回去的。”

见我还是固执,她和我聊起了从前,说了很多过去的事,她还说:

“你还记得当年你给我看的那些你写的故事吗?我觉得你真是很有写作的天份,如果不上大学,你怎么成为作家?”

其实我早就不承认我有过这样的梦想了,可是她这么说的时候,我竟然也有一些失落。我抱着公用电话不吭声,报刊亭的老板娘一边织着毛衣,一边说:

“小伙子,打电话可是要钱的,有话就该赶紧说。”

这或许是我见过最有业界良心的报刊亭老板娘。陈嫣华又在电话里说:

“我帮你查过,金华那所学校,你能上,现在去报名还来的及。还有,你不知道吧,我已经被浙师大录取了,以后,我们还能在同一座城市呢。”

听说那座学校能上,我忍不住把我在永康的经历都告诉了她,我说我在永康过的并不好,常常被老板骂的跟猪头似的。见我被说动了,她也很开心,说:

“想通了就回来吧,到时候我去车站接你。”

辞职的时候,我只从老板那里拿到了一百元钱,他说:

“你就没做成过一件作品,给你钱,是看在你可怜的份上给你的路费。”

我一早就买好车票,然后给陈嫣华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十一点就可以到义乌。她在电话显的特别开心,说:

“那我去车站接你,到时候,我请你吃饭,如何?”

“随便吧。”

其实,我很想她能来车站接我。委屈了那么多天,我多么希望有个懂我的人能关心我,陪陪我,就算是一起吃个饭也好。

不巧的是,我坐的那班车,在马路上被追尾了。后八轮的运沙车把大客车的尾巴吃了一大截,幸运的是,我坐在车子前半部份。现场到处是哭声,求救声,警车的笛声,我们那群有惊无险的人瘫坐在马上边,看着那些死伤的乘客被抬上救护车,庆幸着自己与死神的擦身而过。

那一刻,我感受到生命的渺小,我们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所以,我告诉自己,要珍惜现在的每一刻,要在还有能力追求自己喜欢的事物时不惜一切代价勇敢去追。

在确认我们的毫发无伤之后,汽运公司派了另一辆车又重新把我们送上了回义乌的路。当看到车上的时钟时,我才发现,已经是下午三点,我竟然一点都没有饿意。我开始担心起陈嫣华,我和她约定了十一点在车站的候车室见面,现在离我们约定的时间已过了四个小时。不过,等不到我,她应该会先回家吧。

我一路这么安慰自己,却又希望到站的时候仍能见到她的身影。她一定走了吧,不过,一个多小时之后到站,我还是忍不住跑到候车室看了一眼。

她静静的坐在那里,时而低头发呆,时而抬头张望。当我站在她的身前时,她正好抬起头来,眼神中满是惊喜。我正想为我的迟到解释,她却先开了口说:

“肯定是路上堵车了吧。”

那么多天来,我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感受到朋友给我的关怀,我用力了点了点头。她拉起我的手,说:

“走,我带你吃饭去。”

她拉起我的手时,我像触电了一样,心跳加速,明显能感觉自己手心里冒出的汗。她在前面跑着,完全没感觉到我的异样。一直到公共汽车前,她才放开我的手,带着我上了公共汽车。

其实,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是这样牵着我的手,我也没从感到这有什么不妥。也许是我已经长大了,那天,我一直在想她牵着我手时,我的那种感受。我想,这也许是恋爱的感觉吧。但是,我很快就告诉自己,我们只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是我想的太多。

去上大学前,父亲说给我买个手机,想要什么型号,让我自己去手机大卖场里挑。自从父亲下岗后,我从不敢主动对父亲提要求,我曾经也想过买手机,但我从没主动跟他提过。他说:

“买个手机吧,现在的大学生都有手机,以后没事多给家里打打电话。”

他说话平静的时候,我也能平静的回答他,我想回答说:

“爸爸,好的。”

但话中嘴边,又变了味,一出口就成了:

“你以为大学生就是空的一天到晚打电话的吗?”

父亲不再言语,但我能感到我和他之间的隔阂正在慢慢的加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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