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注册
12452700000022

第22章 那年月光(1)

请把面包还给三喜

文/潘向莹

三喜曾对我说过,她要开一家属于她自己的、小小的、美味的面包店。

那天我发现三喜不见了。

那天清晨温度有点低,风中带着些凛冽的味道。我穿一件藏蓝色的呢衣服,里面是色彩艳丽的格子衬衫。我从102路公交车上跳下来,肮脏的尾气喷了我一脸。下车后我习惯性地拿出手机给三喜发了一条短信,让她别忘了带我的早餐菠萝包。

抬起头,我觉得天空格外蓝,即便心情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

当我坐在空气憋闷的教室里,所有人都在放声朗读,只有我不安地晃着脑袋东张西望着。老桂拿着本皱容满面的语文书在教室里踱来踱去,年轻英俊的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我盯着那抹笑容,突然就觉得莫名地厌恶。老桂怎么还能这么开心地笑,他难道没有发现班里少了一个人吗?

朗读声依旧如雷贯耳。在我眼里所有人仿佛都变成了野兽,使出吃奶的劲声嘶力竭地吼着,他们都面目狰狞,眼睛鼻子嘴巴扭曲在一起,连笑容都是可怖的。正当我灵魂出窍,想入非非之时,两根干净修长的手指停留在我面前的木质课桌上,“咚咚”地敲了两下。

“咚咚。”我看清那是中指与食指,熟悉的修长。我忽然间想到曾经我和三喜有多迷恋这修长美好的手指,而如今我只是感到绝望。

“秦伊,你在发什么呆?”老桂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温柔,带着些恨铁不成刚的怒气。

我一言不发,只是端坐着。班里的人没有一个回过脑袋来观察我是否在倔强地抵抗些什么,这让我觉得满意。我抬起头与老桂对视,我收起了我的温柔可人我的乖巧玲珑,我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像要把他看穿。

老桂心里一定觉得莫名其妙,他的得意门生我,那个平时盯着他侧脸发呆到会流口水的我,此刻会变成另一个他一点也不熟悉的样子。于是他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什么都没说就走开了。

他一定觉得我是因为心情不好。一定是这样的。不然我到底有什么理由可以这样对他呢。

我重新低下头,目光仍然不在语文书上。我得时刻注意着这些人,所有人。他们脸上挂着平淡的表情,像被胶水粘住了五官,是那种没有什么能牵动的淡然表情。我自己心里仿佛揣了个巨大的秘密,是所有人都未曾发现的。我想对他们说,想对老桂说,但秘密却像枣核一样卡在喉咙里,使我发不出声。我惴惴不安地坐着,我的心里有种恐惧油然而生,这使我的表情也变得僵硬迟钝,但同时我又有点儿高兴,我因为独自拥有秘密而感到快乐。

我在那个冬天认识三喜。具体是哪个冬天,我已经记不清楚了。但我仍清楚地记得那天风很大,树叶像缩小版的风筝一样被卷上天空。天气不是很好,但还是有一点阳光。三喜戴着白色的毛线帽,围着墨绿色的厚重围巾,背着一个硕大的帆布包,就这么笨重又无辜地出现。

那是初二的时候,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差不多四年的时间。三喜从外地转学来我们学校,意外地成为我的同桌。那天我趴在课桌上睡了一上午的觉,四肢酸痛头脑昏沉。三喜拎着硕大的帆布包丢在椅子上,微笑着冲我问好。

“你好,我是三喜。”

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她在说这句话时美好的样子,表情柔和,眼神清澈。她眼睛里的亮光和微弱的阳光重叠,变成令我恍神的闪闪烁烁的宝石。

我们很快就变成无话不谈的闺蜜。三喜是那种性格温顺脾气很好的女孩子,身高不到一米六,略微有点胖,脸上带着难以去除的婴儿肥,说话时会露出两个清澈的酒窝。三喜喜欢握着我的手跟我交谈,她常常不自觉地念着我的名字。秦伊,秦伊。你的名字真好听,伊就是伊人的意思,多么美好。我在一旁呵呵地笑,我说三喜难道你的名字不好吗。她摇摇头,眼神转向窗外,“我爸妈说我是他们生命里的第三喜,可是我觉得他们并不一定爱我。”我总觉得我是最懂三喜的人,她父母一年到头都在为生计奔波,鲜有时间给女儿关爱,三喜能够得到的更多是物质。因而我懂她其实是一个特别脆弱的人,是那种非常需要关怀的女孩。

三喜和我在一起时说得最多的便是她的梦想,这个梦想从她升入高一起就诞生了。三喜说她在二十五岁之前一定要开一家属于她自己的面包店,出售美味的面包与甜点,饮料和热可可,还有帮助客人完成他们的小愿望。我曾为她的这个梦想而欢呼雀跃,我认为三喜一直是这么一个和别人不同的女孩,连梦想都如此纯洁。

我说三喜你会成功的。我在说这句话时老桂就走了进来。我觉得也许一切都是在这个时候开始变的,当这个年轻英俊的男老师来给我们当班主任时,我和三喜的心里都有一块柔软的地方开始松动了。而我们都认为这是美好的,却未曾想过松动之后的坍塌。

老桂上任之后,我自告奋勇成为他的科代表。之后我便凭借良好的文字功底和经常在一些杂志上发表作品赢得了老桂认可,他把我当成他的得意门生,一些大大小小的作文比赛都推荐我去参加。那段日子我常常忙得异常快乐,我对三喜说,我喜欢老桂修长的手指,他温暖的手掌经常会拍拍我的头。三喜总是特别真诚地说:“秦伊,你真好。”我眼角瞥到三喜用右手遮掩的橘色的日记本,也笑了笑。

程风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天刚好已经暗了。我一个人慢慢地从教学楼往校门口走,程风拎着外套跑到我身边,他身上蒸腾着一股热气,在这寒冷的冬日里显得那样格格不入。他冲我微笑,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我以前常嗤笑他说你笑起来就跟空姐一样标准,真要命。

“我刚和几个哥们打完篮球,老远就看见你了,赶紧给你打电话。”程风接过我手中捧着的一摞书本,我和三喜不同,她总喜欢背着那个硕大的帆布包,似乎那个背包里装下了一个十七岁少女所有的小秘密和小心思,日记本爽肤水润唇膏护手霜白色耳机黑色水笔。她总是背着它,无论走到哪。而我一向懒得背包,觉得那是一种累赘。

想起这些,我的鼻子又开始发酸。为了这些似死未死的回忆,我的鼻子已经酸了一个早上加一个下午。我吸了吸鼻子,对程风说:“三喜不见了。”我抬头看他意外的表情,等着他会说些什么不痛不痒的话语来安慰我。可是没有,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空着的右手揽住我的肩,有点紧。

我感到三喜对于我生活的意义,又有点想哭,于是只好把眼睛抬起来看向天空,一片沉着的灰,厚重的乌云遮住了所有的蓝。此刻正值暮色四合,黑暗像老掉的油漆,从四面八方喷洒过来。

说实话,我想不通三喜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地消失,她微笑着的脸孔仿佛一直都在,没有变过。我们明明昨天才刚刚在十字路口分手,她眯着眼睛冲我挥手说再见,一转身天空就变成酱紫色。

我还记得去年三喜生日那天。冬天。在我的印象里,好像所有与她相关的事都发生在冬天里。寒冷似乎并不完全是这一季节永恒的主题,与之相关的友谊与爱也像烙印一般印刻在这个季节里。

那日我去七彩蛋糕店买了一只八寸的巧克力蛋糕。我拎着蛋糕走出店后给三喜打了电话。三喜听起来很高兴,她说她正一个人闷在家中。

我从中汇路打的到西北街,找到三喜的家。我不是第一次去三喜家了,我常常会在暴雨天跑到她家窝在她床上和她一起看一部鬼片。三喜用烤箱烤好吃的葡式蛋挞给我。我们一边吃蛋挞一边喝柳橙汁一边吓得互相拥抱。外面的雨水淋湿了整个城市。我感觉我们是温暖的,那些日子让我感到无比真实。

三喜打开门,我看到她穿了粉红色的家居服,趿拉着一双棕色的棉拖鞋,揉着眼睛像刚刚睡醒。我把蛋糕递到她眼前,然后用一个大大的拥抱把她挤进了屋。我说三喜生日快乐,十七岁快乐,希望你能够一直一直这么纯洁,然后羡慕死所有庸俗的人。我感到被我拥抱着的三喜脊背轻微地颤抖,似乎有不可抑制的感动。她说秦伊你能别这么矫情吗,我受不了。她用穿着棕色拖鞋的脚踢我,我感到满足。

三喜拉着我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天气很冷,屋内没有开暖气,我们用耳厮鬓磨的呼吸相互取暖。三喜握着我的手说秦伊你知道吗,除了你从来不会有人记得我的生日。我在别人眼里是一个太过安静与普通的存在,没有人记得我。我用手臂圈住她细白的脖颈,我说好啦,别这么伤感了,以后每年你生日我都会提个蛋糕闯到你家来的!

三喜笑了。过了一会儿,她去厨房拿来几听啤酒。她说秦伊,陪我喝一杯吧。

于是那天我和三喜都喝了好几听啤酒,巧克力蛋糕脱离了纸盒暴露在没有暖气的空气里,散发着香甜的冰冷气息。三喜说她一定一定要开一家面包店,出售面包和甜点,快乐和梦想。我歪歪扭扭地在蛋糕上插了十七根蜡烛,感到窗外天渐渐变黑。

我对三喜说,你别喝太多,还没许愿呢。

三喜说我希望我和秦伊的友谊永远不要变,能够真正地地久天长。我听完就拼命鼓掌,手都拍红了,我脑袋越来越晕,我觉得我真的是不胜酒力真的是要醉了。但我很高兴,我觉得我和三喜已经很久都没有这么高兴了。我们太过年轻,总是轻易地就被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所打动,麻绳一样的情感在我们眼里是最珍贵的爱情。我说过我从来都是最懂三喜的人,我知道她的心思就如同知道她的大姨妈几号来一样准确。我看着三喜半合着的眼睛,她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湿润了。蜿蜒的泪痕最终消失在她太阳穴的边缘。

三喜的爸妈在她高二那年离婚。三喜托着下巴给我说这件事的时候眼神看向讲台上的老桂。我说那你要怎么办。三喜无所谓地耸耸肩:“我要怎么办?他们离不离婚我都是一个人过,不会有什么不一样。”我“哦”了一声,想要接着说些什么来安慰她,却看见她皱起了眉头,她说今天早上老桂把我叫去了办公室。他知道我爸妈离婚的事,因为每次开家长会都没人来,他打电话问了我妈。我不自觉地也皱了皱眉,看着三喜继续抽动的嘴唇默不作声。“老桂说让我不要为了这事分心影响学习。他说让我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可以找他倾诉。这样还真的让我觉得他是在同情我呢。”我没开口,结束了这场谈话。

那天语文课下课老桂点名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我跟着他走进办公室,老桂放下抱在胸前的课本,冲我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他说。我顺从地坐下,等着听他要说的话。老桂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品袋,丢给我,然后点了一支烟说你拆开看看。

我莫名其妙地打开包装袋,里面赫然躺着一只玲珑的菠萝包,外壳金黄酥脆,只是身体冰冷丧失了温度。面包酥软甜糯的香气随着纸袋的破裂而恣意弥漫开来,令人食欲大开。

“秦伊,这是你送的?”老桂从缭绕的白色烟雾里抬起一张脸,话语像温柔的气泡。

我盯着那只金黄的菠萝包,感到意外的熟稔。的确,它就像我的老朋友一般,每天早晨三喜都会从家里烤好给我带过来当早饭。我和三喜都对这种简单平常的菠萝包有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钟爱,比起花哨的人造奶油蛋糕,我们都爱这样平凡可口的面包。可是就是这样我热爱的食物,如今出现在老桂的抽屉里。我明白这是谁送的,除了三喜,没人能把白色的面团做成这样精致的食物。我曾夸赞三喜说你做的菠萝包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一想到这些,我冲老桂摇摇头:“老师,也许是哪个爱慕你的女学生送的呢!”

老桂立即红了脸,他说秦伊你别瞎说。

我看了眼老桂的无名指,那上面圈着一只银色的戒指,闪着微弱的光。

我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感到心情非常糟糕,像外面的坏天气一样糟。这阴郁的冬季,仿佛下了一整个世纪的雨水,怎么下也下不完。沉重的乌云毫不留情地盖在头顶,令我感到绝望。

我亲爱的亲爱的三喜,你是那样天真,那样傻。我明白你的孤独你的难过,我也明白你需要一个出口来释放你自己这些压抑的情感。你体内所有纠结着的乱七八糟的情感已经膨胀成一个体积庞大的气球,再不释放就会爆了。

我不能劝说你要放弃,就像我不能否认这些十七岁里怎么也停不了的雨水。我们是单纯的,就像这些湿润的雨水。我记得我们蜷缩在一起取暖的样子。我明白这是一场不可规避的混乱。因为你太过脆弱,万劫不复只是你倔强的表情。

我从那天起,明白自己应该交一个男朋友了。

我和程风一前一后地走着,一路上都在沉默。最后程风忍不住开口:“秦伊,你没事儿吧?”话语里的焦急和担心卷入我的耳朵里,我回头冲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程风说你别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了啊,再这样下去非得得病不可。我停住脚步,突然对他说:“我想吃菠萝包了。”

我们沿着樟四街一直走,前路漫漫,仿佛长得没有尽头。我曾经无比热爱这种感觉,我拉着程风的手说我觉得我们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没有尽头,也看不见前方,只有风在耳边呼啸的声音,这真是件特别浪漫的事儿。

那时我刚和程风恋爱不到两个礼拜,程风嘿嘿嘿地笑着,说我媳妇真是文艺。

我想起那段日子我对三喜的忽略,她依旧不和不熟的人说太多的话,依旧会在上数学课时用黑色墨水的水笔在漂亮的本子上画着画不完的圆圈。这一个个圆圈,仿佛是一个个魔咒,我们的人生不停旋转,可转来转去也只是在原地迂回打转。圆圈圈住了我们的爱情,我们摸不着头脑的思想,我们纯洁的友谊,我们对老桂莫名的好感与爱慕,我们看过的鬼片吃过的蛋挞,我们所有相拥着的日子。我们给它冠以青春的名义。

就在我想入非非之时,程风用他温暖的手掌拍了下我的脑袋。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的动作带给我对过去种种熟悉的感觉,他已经目光看向前方,声音在我头上响起:“那走吧。”

我在这一瞬间觉得自己发呆变傻,觉得自己变得不再像自己了。我对一切都抱着怀疑的态度,我不想去相信任何人任何事带给我顶天立地的承诺。就像程风轻描淡写的话语,他说那走吧,可是我们能走去哪呢,他能带我去哪呢,要走到哪里才会没有这些回忆萦绕在我身边呢。我压根就不相信他能带我找到我印象中的菠萝包,就像逝去的旧时光。

然而我还是乖巧地跟在他屁股后头。我们沿着樟四街一直走,街边的樟树叶子发黄了被风吹落在地上打滚,还有几片停留在我们的肩头。如果没有三喜,如果没有菠萝包,如果没有我对她深刻的思念,我想此刻一定会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刻。我的男朋友玉树临风地走在我前面,他的怀里捧着我的一摞课本,他的黑色外套,他散发着青春气息的身体,他温柔的话语,他对我的顺从与体贴。我想这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浪漫事儿。

程风领着我从樟四街越过五丰路,一直走到中汇路。程风让我看着那家牌匾,七彩面包店。“我们进去吧。”他说。可我盯着那块牌匾,觉得心真的是被刺痛了。我记得这家面包店,它出售美味的菠萝包和抹茶红豆卷,三喜做菠萝包的手艺就是跟这家店的老板娘学来的。我还记得那年三喜站在厨房里用沾满面粉的手臂抹脸,她嬉皮笑脸地对我说这是一门好手艺,以后可以用来追求暗恋未遂的好好少年。

而如今,我又一次踏进这家面包店,嗅到里面充盈的烘焙香。程风对我说这里肯定有你想要的菠萝包。我看着他的眼睛,单眼皮,黑色瞳仁,低垂的目光里写满认真。我猝不及防地一把抱住他的腰,感到他捧着书本的右手明显的战栗。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低而沉闷。我说程风我不想再找菠萝包了,我也不想再无时无刻地想念三喜了。这样的日子我已经过了多久,一天?一个礼拜?还是一个月。总之,我想好了要放弃,这样真的很累。我就这样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久,久到我不再在乎程风是不是已经听烦了。说实话,我已经记不清之后的事了,我也许是睡着了吧,毕竟我感觉我已经脱离睡眠很久了,我以为睡眠也会像我的心一样死了,可是它还是死而复生来啃咬我的精神。这样也好吧,至少没有那么清醒,也就没有那么痛苦。

老桂快结婚时曾邀请我和三喜去。他把我们叫进办公室,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不过也没必要掩饰,他是应该笑,而且应该大笑。他跟我们说他要结婚了,对象是一个外校的英语老师,他的大学同学。我看到身边三喜明显的表情僵硬目光呆滞,于是赶紧摆出一副皆大欢喜的笑脸,笑得跟个媒婆一样恶心,就差在我嘴巴上面画颗痣了。我说老师祝贺你呀,师娘一定很美很温柔,祝你们百年好合。

老桂呵呵呵地连连说好,接着从抽屉里拿出两张大红色的请帖,左右手各一张递给我们。三喜还是没有表情,她也没有露出准备伸出手接的样子。我见状赶紧把两张一起收了,尽快结束这场对话。我说老师我们到时候一定到,全班你就请了我们俩,我们能不来嘛。

老桂说秦伊你是我的得意门生,我一直都很看重你。还有三喜,你是一个单纯的女孩,善良,性格又好,老师真的很喜欢你们。

我连连点头,回头拉了下三喜的袖子,发现她眼睛一直盯着老桂的无名指。哦,戒指,银色的,可对于它我并不觉得陌生。

和三喜走出办公室之后,我明白她灰暗的心情也知道她没心思上课。于是我提议道:“不如我们翘课去饮食一条街吃牛肉面吧。”

三喜微微叹息,似乎有很多话要对我讲,但又不知从何讲起。我知道她现在需要一个人来听她倾诉。对于三喜,我一直是了如指掌。

我们找了张以前留下来的出校单,大摇大摆地走出校门。一路上都是无言,我觉得憋闷得慌,于是打开话匣子。我说三喜后天老桂的婚礼你会去的吧。三喜说我会去的,至少也要看看新娘子的样子。我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说。

我们来到那家以前常去的拉面馆,点了两碗牛肉面和四瓶啤酒。我和三喜常常来这里,在我没和程风谈恋爱之前。我们翘掉最后一节晚自修,在夜黑风高的晚上跑来这里吃消夜。三喜是属于吃货那类,她常常是在第二节晚自修就饿得不行,然后常常引诱我来陪她吃消夜。我们都很享受大晚上逃课的感觉,那感觉就跟小时候作业没做老妈把你关在房间里不让你出去玩然后你趁着她上厕所或者做饭做菜的空当偷跑出去一样,就觉得自己做成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儿,觉得自己特伟大。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面很快就上来了,送面条的是老板娘的女儿,她是个瘸子,比我们大两岁,读完高中就没出去读大学留在面馆里帮忙。她梳着两个民国时期的大辫子,头发又黑又亮。我和三喜常常对着她的头发流连忘返,三喜曾经说我真羡慕她,不用融入这个纷杂的社会,整日待在小面馆里倒也乐得清闲自在。我觉得这也是更加坚定她要在二十五岁以前开一家面包店的梦想的一个原因。

我用调羹往自己和三喜的面碗里都加了很多香菜,绿油油地浮在汤上面。我们都热爱香菜,没有缘由,就像热爱没馅的菠萝包一样。

三喜又往面里倒了很多醋,狭小的桌面上充满了从她面碗里散发出来的阵阵醋味,鱼刺一样梗在我们中间。三喜打开啤酒,倒了满满一杯,她还没和我碰杯自己就喝了一大口。然后眼睛就红了,她对我说:“秦伊,你说我是怎么了,我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为什么要这么着迷,为什么要这么傻。我为什么要为了没有意义的事乱了自己的生活。”我说三喜你别这样,我明白你的痛苦,可是无论怎样你都不要灰心,你要知道这不是最重要的事,你要相信你才十七岁,女孩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还没有开始。你还有你的二十岁,你的二十五岁,你自己的面包店,你的王子你的旅程你的生活。

我说完这些话,觉得自己怎么能一口气说这么多大道理呢,我真是长本事了。然后为了奖赏自己,我也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其实我发现啤酒一点也不好喝,不仅味苦而且外表像尿,总觉得自己是在喝尿一样。

三喜说是啊,你说得很对。可是你明白吗,我是一个没人关心没人在乎的小孩,我没有人管,我不愿和任何人交朋友,我不轻易喜欢上别人。

我说三喜你别怕,就算你什么都失去了你也还有我。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说过的。

那晚的面条味道真酸,啤酒也苦,我们都没有和彼此碰杯,我明白三喜不想和我分享她的痛苦,可是她的痛苦太真实了,就这么摆放在我眼前,我没法坐视不理。

老桂的婚礼在四七路上的一家酒店。

那天三喜很早就跑来我家,带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她穿了条ochirly的裙子和一双红色的鞋。我打趣她说三喜你今天真美。三喜轻轻地笑了,这个微笑就如同我第一次看见她时的场景,带着无比清澈的酒窝。

老桂的婚礼并没有多大的排场,大约二十桌酒席,老桂那天穿着黑色的西服打了好看的领结,白色的衬衫衬得他脸庞越发英俊立体。他右手挽着新娘,亲密和谐的样子羡煞旁人。我打量了下新娘子,她有着精致的五官窈窕的身段和甜美的笑容,说真的,她和老桂站在一起真的是挺般配。

三喜和我坐在靠着出口处的最偏僻的一桌。她说秦伊,这样也算是给我封死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念头和幻想。说着她给我碗里夹了只硕大的螃蟹,自己把面前的雪碧一饮而尽。我说三喜我对你感同身受,因为我也曾经那么幻想过。她嗯了一声,又往杯里倒满雪碧。我说你少喝点,等下喝雪碧都喝醉。

我们没等到散场就溜出了婚宴。三喜说她不想看到老桂过来跟我们说什么肺腑之言。三喜的右手挽着我,左手一直拽着蓝色的裙摆,脸孔在昏黄的路灯下瑟瑟发抖。我说你穿得这么美干什么,要风度不要温度啊。

三喜说从此以后我要好好生活。我什么都失去了,我十七岁里的错误的想法,终于结束了。不过怕什么,我还有我的梦想和朋友。

等到我觉得睡眠把我吞噬,我觉得黑暗像是巨大的潮水一般快要把我卷走的时候,我终于清醒。睁开眼是一块雪白的天花板,就像每部偶像剧里必须安排的女主角车祸死而复生后醒来发现自己失忆的场景一样,盯着天花板发呆。不过我没有出什么狗屁车祸,更没有失忆。不过我觉得我不应该庆幸这些,假如我能当自己的编剧,假如我就是我们这场遏制不住的混乱生活的编剧,我就会当机立断地安排自己失忆,别再这么头脑清醒地活下去了。

可是醒来后我发现我在自己的家。我看到我妈逐渐苍老的面孔,还有年轻英俊的程风。他的脊背挺得像白杨树一样直。他站立在窗户边,表情略显尴尬。的确,这是在我家,而他是我男朋友,我们在早恋,这的确是一件挺尴尬的事儿。

我妈率先开了口,打断了我没什么逻辑的思绪。我妈说秦伊呀,你可总算醒了。你同学说你在路上晕倒了,可能是血糖有点低。等等让你同学留在家里吃晚饭,我得好好谢谢他。我听了这话直想笑,转头去看程风,果然是一脸尴尬,我于是决定拯救他。我对我妈说:“好了,我又没什么事儿,你去做饭吧,我和我同学说两句。”

我妈走后程风像获得了大赦,一屁股坐在床沿。他说秦伊你吓死我了,你那么多废话说着说着就晕过去了,有你这样的吗,演电视剧啊。我没理他,正色道:“我刚刚做梦梦到老桂结婚了,三喜穿了条ochirly的裙子,我们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特别美。”程风面色一僵,他说秦伊你能别再逃避了吗,我知道你并没有失忆。你知道这一切,你只是不敢去面对。可是你到底要逃避到什么时候,我明白你和三喜是多么好的朋友,可是你真的不能再继续毁掉你的生活了,我相信三喜在天之灵也不想你这样。

“你别给我说什么在天之灵。”我眼泪立刻就流下来了,跟演苦情片的女演员一样出神入化。我把头扭到一旁,扭到一个看不见程风的角度。我害怕听到这四个字,无论过了多久我还是害怕。那么鲜活的生命怎么就轻而易举地变成这四个字了。

“秦伊,”程风口气软了几分,“三喜真的已经不在了。我知道那件事对你打击很大,谁说不是呢,亲眼看见自己的朋友发生车祸……可三喜的梦想还没能完成,在这个世界上我相信只有你能帮她完成梦想,难道你就要这么一直颓废下去吗?”

我没说话。我说不了话。我的喉咙像被卡住了鱼刺,吞吞不下去,拔也拔不出来。我又想起那天的场景,仿佛每分每秒都是假的,我相信那是假的,可是当我醒来,我却发现三喜真的不见了。

老桂结婚以后三喜真的平静了很多。她跟我说她上周在七彩面包店跟老板娘学了乌龙茶馅饼的做法。她说老板娘是个好人,知道她有想开面包店的想法,还肯手把手地教她。这世上还是好人比较多吧。三喜的头枕着厚厚的历史书,漫不经心地和我聊天。我说三喜我们今年就要毕业了呢,你有什么打算。

“留在这里,开一家小小的、美味的面包店。或者远走高飞,去北方念大学。”

我们在黄昏时分放学回家。102路公交车一直坐到中汇路与西北街交会的那个十字路口。我们蹦跳着下车,三喜说要我以后多陪陪程风,她不愿老顶着一个霸占别人女朋友的罪名。我红着脸推了她一把:“少在这瞎尿。”三喜嘻嘻哈哈地颠了颠她硕大的帆布包,她说秦伊我走啦,你路上小心。

“嗯。”我冲她挥手,一如在这以前的每一个黄昏。

“再见。”我对她说。说这句话时我坚定地相信明天一定能再见到三喜,就像太阳依旧会升起一样。

我回过头,步伐朝着中汇路的方向。可是我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的刺耳的刹车声还有陌生人惊慌失措的尖叫声,我感觉心跳漏了半拍,立即回过头去看。

程风说得对,我什么都看见了。我看见那辆超速汽车撞了三喜,我看见三喜的身体飞出十米远,她像个断了线的娃娃,歪歪扭扭地躺在离我很远的水泥地上,她硕大的白色的帆布包浸在这一片刺目的血水里,依旧没能脱离她的身体。

我感到天旋地转的晕眩,慌慌张张地跑过去却不敢看她面目全非的扭曲的脸。眼泪不受控制地碾过脸颊,手指怎么也摁不成120三个数字。最后我和旁边的路人一起把她送进医院,再后来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我想起这些,看到程风握着我的右手。我对程风说,你说对了,我什么都明白。我见证了三喜的死亡,我明白她再也看不到我每天早晨发给她的短信,那个号码很快就会变成空号。我明白三喜落空了她的梦想,我也明白从此以后我再也吃不到她做的菠萝包了。

程风说你别这样。

我说我哪样了,我不会再逃避下去了,既然三喜没能完成她的梦想,那就由我来帮她完成。

毕业那天,三喜面包店正式营业。我把志愿填了北方一所大学,程风和我一起筹了几万元钱,我们打算读大学期间把面包店交给我退休的妈打理。面包店里的一切都按照三喜的意愿,出售面包与甜点,饮料和热可可,快乐与梦想。我看着货架上摆放的面包们,感到特别高兴,比买彩票中了五百万还高兴。

后来我一个人去了郊区三喜的墓地,拎了一大袋菠萝包。我想三喜一定会饿,虽然我做的没她好吃,她也一定会感动得鼻涕眼泪一把一把的。

我的三喜面包店的玻璃窗上贴了一张纸,上面是一则寻人启事,内容如下:

“亲爱的顾客朋友,欢迎你们来到三喜面包店,希望你们能够获得快乐和幸福。假如有一天你在路上碰巧遇见了一个身高不到一米六,略微有点胖,脸上带着难以去除的婴儿肥,说话时会露出两个清澈酒窝的名叫三喜的女孩。请你领她来这里,秦伊一直在等她。”

同类推荐
  • 魔法学院与黑暗复活

    魔法学院与黑暗复活

    《玛雅咒语系列:魔法学院与黑暗复活》是一部有关勇气与成长的幻想小说。小说的主人公是四个魔法学校的学生阿修、安可可、祖国杰和希娜华。他们在学习魔法之际,遭遇黑暗势力牛博士的突袭。至此,他们展开了殊死搏斗。最后,正义与邪恶究竟如何分出胜负?
  • 这是我的答案

    这是我的答案

    本书展现了一对E时代男女纯粹而彻底的情感世界。习惯于慢吞吞做事而又有着细腻感情世界的处女座大学生丁一书在台北诚品书店闲晃时巧遇了他心目中的完美女孩筱柔,一头飘逸如云的秀发、温柔得令人心动的声音……而对筱柔的坎坷情史和对爱情的伤心质疑,一书用温情和行动给了她真心答案。
  • 接吻长安街

    接吻长安街

    《接吻长安街》是夏天敏老师近年来的优秀短篇合集,收录了《月色晦明》《下山去充电》《漫过花园洋房里的浓烟》《拯救文化站》《接吻长安街》《冰冷的链条》《讨债》《在那无聊的日子里》等精彩短篇。--情节虚构,请勿模仿
  • 无冕之王

    无冕之王

    邱小叶一定是穷到疯了,不然怎么会以草根身份混到贵族学院当记者?还被搞错性别当上了假小子!不过为了获得“无冕之王”丰厚的爆料奖金也值了。和当红男子乐队“Fire”同吃同睡,有三大美男围绕身边,每天脸红心跳暧昧十足。不过越接触越心慌,主唱任熙雨的笑容太阳光,不想只和他做哥们,也不想再爆料。但她还没来得及坦明身份去告白,就遭情敌报复被揭穿,还把“Fire”乐队也拉入绯闻中,邱小叶面临重大危机,是和“Fire”乐队友情分裂?被任熙雨划入黑名单?或者连“无冕之王”也再无缘?青春如火如荼,怎肯甘拜下风?用真心实意打败流言换回友情和爱情,爆料重要,但做自己的无冕之王更重要!
  • 纳尼亚传奇7:最后一战

    纳尼亚传奇7:最后一战

    "一只无尾猿无意中拣到一张狮子毛皮,劝诱他的朋友——头脑简单的骡子披上狮皮,假扮阿斯兰,控制纳尼亚的生物。国王蒂莲为了解救纳尼亚的生灵,并揭穿无尾猿的诡计而成为无尾猿和卡乐门人的俘虏。他向阿斯兰呼救,唤来了尤斯塔斯和吉尔。他们救出蒂莲国王,并带领独角兽等忠诚的动物和卡乐门军队、反叛的野兽以及矮人们展开战斗。但此时残酷的异教塔什神已经来到纳尼亚。"
热门推荐
  • 嫡女惊华:商女在田园

    嫡女惊华:商女在田园

    她本是睢国的嫡生公主,性情孤冷傲慢,颜姿魅惑众生。一场阴谋,她被判绞刑。那夜,她狼狈逃城。浓烟萧萧,狂风四起。她起誓,从今往后,定只有她负众生,决不让众生负她!素手翻云,逆改天命。天下于她,不过是囊中之物!........
  • 天行

    天行

    号称“北辰骑神”的天才玩家以自创的“牧马冲锋流”战术击败了国服第一弓手北冥雪,被誉为天纵战榜第一骑士的他,却受到小人排挤,最终离开了效力已久的银狐俱乐部。是沉沦,还是再次崛起?恰逢其时,月恒集团第四款游戏“天行”正式上线,虚拟世界再起风云!
  • 鸣人之姐漩涡绫子

    鸣人之姐漩涡绫子

    作为一个21世纪的宅家里蹲了一个月后,被一个无良的杀马特打扮的神送到了火影世界.........然后成为鸣人姐姐的故事。企鹅群148112214,大家一起来探讨吧!
  • TF你爱我吗

    TF你爱我吗

    『仅属虚构,请别误会』『若如雷同,纯属巧合』『会不好,大家加我QQ:2519115819』『欢迎观看』
  • 我家皇子要修仙

    我家皇子要修仙

    怂之一道,为吾所求,不可妄言也。古语有云:从心走者为君子,而怂则为从心。怂者,虽行非君子,言似小人,为外人所耻。然非也,古之廉颇怂一次,则留芳百世。而刘邦怂数载,斩项羽,立汉朝名传千古。故怂之一道,乃万世之真理,为吾辈所求也。
  • 朴灿烈之我是女配,怪我咯

    朴灿烈之我是女配,怪我咯

    【新书:《三生三世屈原殇》支持支持哦~】“阿烈,我回来了。”她一下飞机就拉着行李箱去找他,却不曾想,他不再是四年前的影帝,转身到幕后开起了公司,做起了大老板。“女人,四年前,你一声不响的离开了我,现在要好好补偿我。”他低醇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徐北儿才发现,她已在他的掌控中了。“嫁给我。”“好。”
  • 他的糯米团子

    他的糯米团子

    余安安说,沐笙就是上辈子拯救银河系的人,还是傻人有傻福的那种。沐笙笑倒在尚陌怀里,点着男人的下巴笑眯眯的和男人回忆往事,男人含笑低头。“好多人都问我为什么兜兜转转还是和你在一起。”“我知道呀。”“为什么?”“因为我要把我的爱全都给你。”
  • 我真是超级巨星啊

    我真是超级巨星啊

    底层小明星穿越,获得系统,可以抽取原时空所有娱乐和体育大明星的能力只要足够有名气,就能立刻拥有顶级歌星、大导演、球星的能力拳打娱乐圈,脚踢体育界我的目标是成为超级巨星
  • 柯南里的白衣

    柯南里的白衣

    淅淅沥沥,明原悠穿着白色的风衣站在雨中。他右手拿着一把手术刀,刀尖朝下,漆黑的夜晚,刀身因为月光反射着一道明亮的银光。左手夹着一根烟放在嘴边。他侧着头,斜眼看着身后倒在地上的女人。——————搞错了,重来。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明原悠穿着一套白色的印满着咸鱼的睡衣睡裤,头上还戴着一顶类似圣帽的睡帽。他右手一瓶牛奶,左手一个三明治,躺在院子的躺椅上,“看什么看!”他看着墙上的一只黑猫。那只黑猫弓着身体全身毛发竖起,“喵!”朝着明原悠低吼着。
  • 天行

    天行

    号称“北辰骑神”的天才玩家以自创的“牧马冲锋流”战术击败了国服第一弓手北冥雪,被誉为天纵战榜第一骑士的他,却受到小人排挤,最终离开了效力已久的银狐俱乐部。是沉沦,还是再次崛起?恰逢其时,月恒集团第四款游戏“天行”正式上线,虚拟世界再起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