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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面景·观心(1)

北飞的鸟比昨天更多,最自由的物种该是飞禽吧,但也有人如此说过:“天空囚住了它们。”

凌晨被急下的大雨声叫醒就再也睡不熟,此刻宁静的四周只闻蛙鸣。坐在大树根一体成形的木椅上,想着今天要上的课。这个面山见河望海的位置是我的静思空间,心和眼借此聚焦一处,则思想始能四方云游。大地肯定浸足了水汽,细心聆听能知土壤正在吐纳,我要出门与之一同呼吸,把最近奔波所积的垢气洗涤一番,走。

晨走若带相机就会分心,我走路用心观察、体会,事后再用文字捕捉画面,这是自我训练:先写成微博,日后再找机会将一篇篇微博拍成照片,这不也是另类的观念摄影吗?但也是真实重现的记录。我做事一定会想尽办法找出乐趣所在,写微博也是。如此,再老套的事都可能发掘出新的意义来。所以,等微博出书吧!

几位博友甚知我意,用心摄录事物之美,用文字传达世间真情,用相机见证人性之善,都是佳事。目前我只在随证严法师行脚及慈济志工活动时才带相机,其余时间都用眼睛拍照,用文字显像,用微博分享。我立愿以十年勤笔耕,再十年重拾画笔。所以,请随我的文字一起去看风景。此刻维瓦弟的鲁特琴正响起,听见没?

为灾情操心,昨夜和今早胃口欠佳,只吃了一个馒头、一把花生,喝了一杯牛奶,直到学校午餐才吃了点饭菜。@海豚阿渔的微博让我深受感动,能一口气读完《人与土地》并落泪,这是对我的肯定。台北有媒体访问我:在不在意评论家的意见?我说:把我捧上天或贬下地都不会使我多一分少一寸,我只在意作品能不能打动人!

正在听亚美尼亚的SHARKAN,这是圣咏和民间曲调的结合,又悲又美得令人心碎之后又复原,如同灵魂被洗涤了。我对《交会的场所》这本得过毛姆奖的游记的不满之处,乃全书没对音乐着墨。不透过音乐,如何进入异族人的心灵深处呢?我会想方设法造访亚美尼亚,正是为了音乐。

博友见一神似我的人在北京公交车上,使我想起有一回犹如见到另一个自己、吃惊不已的经验。直到现在我还觉得那是场梦。有时异地、陌生人会有似曾相识之感,这难道不是前世留痕吗?我在一本从素食角度谈生活智慧的书中读过一句话,大意是:教育无非是找回前世的经验。我的亚美尼亚之旅令我如同回到前世。

戴顶大圆帽、一副墨镜在烈日下走三小时,试试自己能撑多久,直至脚板痛了。出门只为拍张东区照片,要和25年前的旧作对照台北的变化。光线太亮效果不佳,看来最近都是同样的天气。倒是一景令我震撼,一女子伫立窗前久久,我以为她在读什么广告词,走近才发现她正用手机拍一张童画,忽然画上的蝴蝶飞走了,哇!

《深圳商报》“读人·读景”专栏里与发微博上的照片,都是我用数码相机拍的,即时传图方便。但我也随时备有胶卷相机,拍需要慢慢来的东西,毕竟,拍照片是无法割舍的享受。昨晚,狮仔头山上的云特别有意思,谁都会想拍一下。数码相机的长处就是,ISO调到3200仍可在阴暗中捕捉到饱满色彩,这是传统相机办不到的。

晨走时天未全亮,半边乌云半边晴,走着走着竟入雨中。躲在桥下树下数回,雨一会儿下一会儿收,太阳出山彩虹跟着扬起,天秤及布拉万两个台风逼近,天象也乱了。碧潭水仍未清澈又要混浊了,左岸的步道、右岸的河滨公园才清完苏拉台风留下的垃圾,又得遭受摧残了。怎么灾难如此之密呢?问天?问人?问谁?问自己!

听着16世纪欧洲宫廷及民间舞曲。那个年代跳舞极讲究仪式性,是礼节的体现;而今,跳舞是想逃脱束缚,让身体自由。说到舞蹈,碧娜·鲍许曾说:“要跳舞好看容易,要走路好看最难。”是的,谁的走姿能叫人看得入神?我只见过证严法师。师父的一举一动既庄严又优雅。身为随师摄影人要把完美如实呈现,真难。

好美的乌云及远方尽量坚持发出微光的晚霞!灯火早就亮起,但天还是不肯暗,就要入夜,白天明日再来吧!观音山又像画家席德进的笔触了,席是林风眠的学生,他可能是最早提笔写到常玉之人。他的散文好极了,我19岁高中毕业以插画闯进台湾艺文界而认识他,与之相交十年后,他就离开了人间。大师您投胎何处?

昨天三餐都以地瓜果腹,从关渡吃到新店,这是记忆中最省的一日了。不是没有口欲,而是太专注写稿。有博友说我清心寡欲,不敢当,我一直认为自己易受拥有欲控制,所以就格外注意,以防心思被牵引。换句话说:先认输,就不会想赢,那也就不贸然赌一把了。由于我自认脆弱,不与人比硬,因此不易受伤。

回复@-刘永兴-:苦或甘有时是同一件事。事实上,我刚起步时,也没人把我当回事儿。可我根本不在乎这些,我只相信,做任何一件事都要倾全力把它做到尽可能的好,要不然就别做。当你使出全力时,就是最大的享受,也必定会有人欣赏。如果总在意人家的肯定,就会处处分心。没经过苦的甘,不是真正的甘。

落日破云而出,和我直面,是听到无助者的祈祷吗?光、希望、信念、良心,人人需要的啊!不管任何地域、任何种族、任何宗教的子民,体内的血都是红而温热的。是什么令我们猜疑、敌视、报仇?是什么令我们咽不下这口气犯下大错,悔恨终生。想一想最贴己的人,最平凡的事,真理在凡人凡事上。日落。

一日之隔气温降了,不知群众的激情退了没?醒来见床前的钟是三点半,以为没睡够,而客厅的已是五点。鸡啼虽远但清晰入耳,夜色渐退山形浮现;鸟又在眼前飞,人又在爱恨情仇。在这个是非难分、善恶不明、价值混淆的年代中,唯有坚守本分,尽好义务,才不会迷失。人人都要反思自己,而不能只会质问别人。

晨走回来,社区警卫说:“看你健步如飞,多大岁数了?”当他知道我的年龄后吓了一跳:“还以为你只有五十出头!”我走起路来小伙子未必赶得上,这是常年规律生活练出来的。其实每次上地铁,温差一大就呵欠连连,要是遇上了肯定不会夸我。我小时候的作文很差,因为不善形容词,白话到底,没想到老来被叫文艺腔!

偶尔喝杯胶囊咖啡还真觉得不赖,对不能自己烘豆的人最是上策,因为咖啡真空包装极新鲜,又有各种口味能选。内人在赶稿,所以我就避居山林以免打扰她。我听音乐喜大音量,如现场演奏,常会吵到她。我的微博如同公开的日记,要是记在本子上也是这么写的,我要求自己言行一致,里外如一,所以没有什么好藏的。

关渡山居正是一处更胜音乐厅的空间,开窗可聆听大自然天籁,闭门可播放古今中外名曲,一点儿也不会吵到别人。前提是:必须孤独一人。没固定看我微博的人有时会不知我在说啥?我说过2020年70岁时,要重新编辑出版摄影全集,因为马上就满63岁了。有博友说:还要那么久!有的说:不知有无2020?不久,肯定有!

言行一致,里外如一,看似极难,但对单纯的人来说,还真不难。人,本是单纯无比的,但外在环境使之复杂,而且心思容易不正,因为处处替自己的贪、嗔、痴、慢、疑找借口,所以诚实面对自己是必要的。我不敢说完全做到了,但时时警惕自己,并且坚持用单纯的心念去待人处事。外界够乱了,我要守住初心。

好友黄春明的“百果树红砖屋”请柬迟到,虽错过开幕茶会,但今天是正式营业日。赶出两则专栏稿子后,匆匆出门往宜兰赶。黄兄是台湾最重要的小说家之一,我的《摄影美学七问》就有与他的对话。近年来,他返乡创办儿童剧团及文学刊物《九弯十八拐》,择“9·18”开张正是此意。历史是要我们记取教训,忘掉仇恨。

“百果树红砖屋”原是宜兰火车站前的米谷检查所,由县政府整修成咖啡屋兼小型展演空间,由黄春明承包经营。大作家当起了服务生,不过,任何事由他做,都会很不一样。黄春明是兰阳名人,粉丝极多,今天来的九成是半百妇女,全是有消费实力的。此地极可能成为新的文化地标,每周都有文艺活动,宜兰人有福了。

作家黄春明在他的杰作“百果树”前,这是他用绳子缠木架做成的大树,垂下来的水果都是纸糊的,立在红砖屋正中央。他刚替一桌客人送完咖啡,回吧台时被我喊住留影。我已经感觉到,这里会是市民喜欢来的地方,咖啡便宜,并且附送宜兰名产米糕。学生也消费得起,更别提那些有闲有钱、爱好风雅的太太了。

10、回到人间

回复:有博友说本想看看我对摄影的见解,没想到我整天都在生活秀。我的摄影是来自对生活的体会,没有仔细观看,没有深刻感受,谈何表现?拍照并非只是按快门的动作,而是一种把自己内心的触动与别人分享的具象呈现。生活中有太多事物都让我有所启发,若觉得我是在天天生活秀的博友,那我们还真是无缘。

回复@泥巴z:会觉得现实没意思,一切都无意义,这是很多年轻人的通病。在电脑的虚拟世界里太久,以致失去和别人沟通的能力。现实世界里,充满考验及挫败的经验,但你不能回避,反而要面对并取得教训,如此你便会越来越乐观,反之就越悲观。不要沉溺在自己的观念里;关心别人,认真生活,天地就变大!

认真生活的意思是:少空想多实做。亲身经历得到的领悟是智慧,从字面上读到的道理只是知识。上网可以知天下事与天下人交流,但这不是真正的人生历练,没有温度没有触感。年轻人,现实世界虽处处难行,却有路可走,电脑世界无边无际,却令你天天面壁,所以要利用电脑使现实之路更好走。回到人间吧!

选修摄影课的学生比往年又多了,大学部限美术系修,研究生却以舞蹈硕士班来得最多,竟有20位。到底怎么一回事,慢慢便知。第一堂课便是《乡村照相馆》。放完亮灯,好多女学生都在擦泪,真是好教材。昨晚宴请好友夫妇,才几月不见,老友竟拄着拐杖举步辛苦,原来上次别后他已住院两回。至诚祈祷他早日康复!

前晚的聚会,朋友说外头的叫声是蟋蟀,这倒使我细听虫鸣鸟啼了。此刻蛙声最响,遍及各处,至于那细微的各种生灵的存在证明,可难区别。昨天晚餐过后便休息了,睡得极熟醒得特早,一周最累的就数周五,五堂课站到底,一刻也不得松懈,不累才怪。教到65岁就退了吧,还真没想到竟然在讲台上站了30年以上!

无风,由上落下的竹叶如黑色雪花,令我又惊又喜,太奇特的景象了。细听,竹丛中有一动物机灵挪身,原来是我吵到它了。而在淡水河岸的红树林旁,一位年轻病妇推着点滴支架,慢走复健。这儿离竹围的医院很远,是多么想要离开病床回到生活轨道的小市民啊。生命是何等脆弱又无比坚韧,人间因有这样的人而亮丽。

有位博友说常看到好画面,迟迟不敢下手,呆呆看它流逝。摄影必须是感动的那瞬间,就是创作的同步,一点儿也不能因犹疑而有差池,所以自己的心理障碍要先克服。这是需要练习的,也许头几次会被白目或拒绝,等等,但善意的解释多半管用。最重要的是预见下一刻,而非注视当下。通常事情一发生再拍都不够好!

回复博友:现在的相机都很好,连手机都达到专业品质。各种器材都有所长及所短,重点是看你想要表现什么?想达到何种效果而定。若要表现生活经验中的恍惚感受,画素不够好的机器,可能正是恰恰好的工具。所以,别一味追求器材,而是善用器材。拿正在用的相机拍出佳作再说,之后,你自然会知道该不该升级。

看着天色由夜转昼,更能体会光的神圣,它不只照明,还唤醒万物。鸡先鸣,狗在吠,鸟又啼;山形见,云朵飘,河水流。每天都像同一天,又都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天。不变的是天地运转,变的是世事无常。月亮仍高挂天际,依旧银光闪闪,仿佛在声明:夜只是暂避一方。今天自由,要做些什么?在变与不变之间。

刚吃完早餐,一只地瓜、两片土司、一杯豆浆和一个水蜜桃,那可是简单却又丰肴。尤其是一摆在窗旁的餐桌上,食物的形与色,外面映进来的光与影,令我未进食就饱眼福。我当然是拍了照,回新店家再补传。我仍是下山沿淡水河绕道校园上山晨走,依照惯例过,本来拿不定的主意就定了。这也算是在无常中禅定的方法吧!

赶在光线最美之时来到关渡山居,户外和室内因夕照而贯穿,我也如透明人一般,随光和空气进出里外。思考之深,想象之远,都不及真正的放松、放下、放空来得有用。此刻所看、所听、所闻都是清净无染;什么都真,什么都善,什么都美。而为何有时会看到人事物的负面呢?那是因为自己的心不干净,映成了黑暗。

11、让大地养息

数辆消防车鸣着警铃呼啸而过,又有地方出事了。昨天早上担心的暴雨,在南台湾下了,不少地方发生了灾情。开发过度破坏水土,久不雨则旱,一下雨就泥石流,这是当年我走过、拍过,深爱的山村命运。该让大地养息了,不能再与河争地、砍林为园,借发展观光产业之名滥盖违建了。须知我们所透支的地球资源,子孙是要还的!

醒来窗外一片白茫,台湾北部也陷在暴雨之中。大小灾情已从各县市传出,电视上播放的泥石流断桥毁屋画面,大多是我拍过且正在写的《失落的优雅》的各村落。老天,请别发威了!人啊,该觉醒了!官员啊,别再吵了!该收敛不断膨胀的自我意识,把“我”化为“我们”,互信互助、共渡难关、敬天爱地了!

由书房望出,两栋大楼间距当中就像一长幅的现代山水画,天与山被雨漾化了,高速公路上疾行的车辆都打亮头灯,平时潺潺的溪水此刻湍急汹涌。河面已淹过钓鱼客守杆之处,而晨走的步道恐也有大半已被泡在水中。昨天宛如乐土的河滨今天凶相尽露,无常啊无常。雨像万箭射向大地,惊心动魄。祈祷山上村民能躲过此劫。

碧潭又混浊了,上游深山处仍有间歇性暴雨,河滨步道并没被淹,可见近年来疏浚见效。除了要让山林养息,台湾各县镇真的要在疏浚处下工夫。新店溪大河堤的一面墙被贴成壁画,非常有创意,只不过是把从对岸拍的沿河景观影像输入电脑,让照片成马赛克状,以同色小瓷砖拼贴即是。内容与形式绝配,真妙!

雨虽不停却也不急了。天灾令人思索:为何山林脆弱、气候不调、人心浮躁、社会欠安?其实一切始于人心之贪,想满足无止境的欲望。我们拼命制造商品刺激消费,快速消耗各种能源,浪费粮食,然后加剧开发。当天地受伤,人也必定遭殃。多吃素食是降低地球折旧率的最佳方案,不只有益健康,也是人类的前途所系。

全省各处的灾情接连不断,令我无心晨走也无兴写景。醒来已两个多小时了,啥事也没干。又有个台风渐近,叫人怎能宽心!为灾民服务的慈济志工们有得忙了,而我必须守在岗位上。今天上完课,就得赶夜车到花莲,明天是慈济中小学毕业典礼,之后就是20天的随师行。祈祷台风减弱转向不要再下暴雨了,大地需要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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