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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老革命告御状(5)

“亚馨!”高天鹏感到鼻子有些发酸,眼眶有些发潮,顿了一顿才使自己保持平静,“爸爸一辈子成也好,败也罢,只能留与后人去评说了。但我高兴的是,生了个好女儿,找了个好女婿,真的,你和金必一直是爸的骄傲。”

“爸,你和妈要保重,放了假,我带冰冰回来看你们。我不多说了。”

“好,再见!”

挂上电话的高天鹏,心中波卷涛涌,五味俱全。常言道:一母生九子,九子不像娘。同一父母所生所养,同在一个家庭成长成人,为何亚馨与云雁的秉性会如此迥异呢?他长叹一声,点上一支烟猛抽起来……

林家玉上阵第一件事,就是请求常委召开会议,着重讨论他提出的关于修建北岭三江口水库的建议。

高天鹏没拒绝,而是极力支持,他正想利用这个契机挽回败局,即使进已无望,但也争取一个全身而退,退后别留后遗症。那么,他已别无选择地要努力摒弃自己的好恶,支持林家玉的工作,冰释前嫌。只要争取了林家玉的支持,自己就无后顾之忧了。林家玉这类纯粹知识分子出身的干部,是吃软不吃硬的,你敬他一尺,他会敬你一丈。于是,他在林家玉的建议书上挥毫批曰:“此建议很好,事关全省经济命脉和北岭地区数百万人民福祉。同意立刻召开省常委会讨论。高天鹏。”

书记做了批示,一切运作起来便顺畅了。在高天鹏批示后的第三天,常委扩大会议就在市委小会议室召开了。与会者除了省委常委外,还有省政府的几名副省长,政协主席,副主席,人大的主任们,还有省计委主任、建委主任、水利厅厅长以及北岭市市委书记、市长也列席了会议。

常委扩大会由省委副书记、省长老黄同志主持。高天鹏作了开场白,便由林家玉做具体阐述。

“同志们,这个建议是我提出的,我有必要向大家做个详细的说明。当年上马北岭化工基地的时候,我就曾主张先上三江口水库。化工工业为耗水性工业,可北岭又是个缺水地区,北岭化工基地首家工厂才完工投入生产,水资源已经有了吃紧趋势。如果厂多了,一旦碰上干旱年头,那后果就不堪设想。而北岭唯一的一条河流三江河之水又无法有效利用,白白浪费了资源。如果三江口水库建成,从储水量来看,北岭地区的水利将无忧患了。同时,水库发电,还可减少兴建火力发电厂带来的环境污染。是有利千秋万代的好事。但是,兴建三江口水库,需要五个多亿的资金,还不包括第二期的引水增容工程。资金从哪来呢?靠国家投资,靠省政府掏钱,显然不现实。所以,我想出了一个‘国有事业民营民办’的构想,就是在省政府的统筹监督下,吸引民间资金,实行股份制,兴建三江口水库。既缓解了政府的困难,也提高了民间资金的有效利用。更有意义的是,可以摸索一条基础设施建设投资经营新模式,实现效益最大化和资源配置的最优化。下面,恳请大家讨论。”

会议开了两天,与会人员都很兴奋,讨论非常热烈,虽然大伙提出了各种各样的问题、意见,但总体上没人反对工程上马,所提意见再尖锐,也是冲着完善方案而提。最后,由常委全票通过,形成了一个决议。

一、省委同意以股份制形式兴建三江口水库工程。具体章程由省政府牵头和水利厅制订。

二、成立以黄省长为组长,以林家玉为常务副组长,水利厅长,北岭市长为副组长的“三江口水库工程筹备小组”,即日起开始运行。

三、由省政府写成书面报告,上报国务院批复。

四、水利厅及时组织专家论证,并做好动工前的各项准备工作……

会后,林家玉亲自带人上北京跑立项。对于这次复出,他的心情是复杂的。从他的主观愿望来说,他是希望给他一个职位,把平生所学奉献出来,实现自己的治省理念。但他还是忧虑重重,因为几年前的辞职事件,仍在他心中阴影不散。高大鹏的个人主义作风,他手下一帮人的肆无忌惮,他不是没见识过。害怕自己一旦开展工作,又处处受压制,危机四伏。与其在内耗中无端消耗生命而一事无成,还不如不问天下之事,一心一意研究学问为好。可自己上任常务副省长以来,高天鹏态度来了个180度转弯,处处支持他,维护他,似乎成了他的知己和“保护伞”。林家玉感到困惑,按理说,这应该不是高天鹏的风格。他的转变太出人意料,以致有些令人难以置信。他还曾怀疑过,究竟是不是他在制造表象,想再一次地抓住他的尾巴,把他推落陷阱。但转念想,觉得这种怀疑未免太小肚鸡肠了。高天鹏毕竟是有着几十年党龄的高级领导干部,也许他已在这些年的工作实践中改变了自己的观念,真诚地希望与自己协作把省里的经济搞上去。如果对人不坦诚以待,而是处处设防的话,又怎样去工作呢?于是,他释然了。另一方面呢?他也没时间去思考权术的问题。省委决定出来后,他成了实际的项目总负责人,上有关部门跑资金,批项目,下基层搞调查,指导筹备工作,忙得焦头烂额,只恨分身无术了,哪还有空去计较个人荣辱得失。要说危机,他就是觉得三江口水库上马动工刻不容缓了。在他看来,当年高大鹏不听他及专家忠告,执意上马北岭化工基地,本来就是个错误,至少也是颠倒了主次。而今上马三江口水库,完全是为了弥补有可能随时爆发的水危急,算是亡羊补牢。化工基地的工程在向前推进,生产线在不断投入生产,很多同志都在为机器运转,烟囱冒烟的表面大好形势所迷惑,而忽视了耗水正在成倍增加,供水工程的压力在加大的潜在危机。三江口水库早日竣工,北岭的工农业生产才能得到根本保障。

林家玉从北京回到林州,他的心情轻松了一些。因为上级已经批准了三江口水库的立项及股份制方案。并且还拨给一个亿的启动资金,省里再设法解决一个亿的配套资金,就可以全面启动了。余下的几个亿的资金缺口,向社会集资,应该是没问题的。他一回到办公室,就叫秘书把筹备小组的有关人员召到省里,询问筹划工作进展情况,特别询问了移民安置方案和股份合作章程起草情况。得知一切都在高效运作,他表示高兴。尤其赞赏移民工作筹备组提出的新方案。移民筹备组的思路是,在工程建设中,移民拆迁工作是最易出问题,诱发社会矛盾的环节。这次,决定对移民拆迁安置程序做一次全面改革。由各方派出代表,组成移民拆迁安置部,改变以往层层承包的运作方式,改由工程移民部直接向指挥部负责。对移民拆迁户实行物权确认,补偿金直接由工程移民部打入农户个人户头。标准统一,操作透明,可以防止过去承包时暗箱操作的层层挪用移民资金,贪污卡压移民的腐败现象发生。实现把每一分移民资金都用到农户身上,使受损农户得到全标准的补偿。听完移民筹备组的汇报,林家玉兴奋得连连击掌叫好。

“好,好,好!你们的工作是卓有成效的,而且是动了脑筋的。一切为人民着想,好得很!我们搞工程,搞建设的目的就是造福人民嘛,如果以建设为名去损害民众利益,那么我们的建设又有多大意义。我们要下死决心,过去‘工程上马,干部落马’的现象不能在三江口水库工程中出现。我建议,不但是移民部,而是整个工程,都要建立一套科学完善的监督制约机制,使领导不敢收钱,收了钱也没法给行贿人办事,使下面工程队伍没地方行贿,行了贿也得不到便宜,从源头上铲除产生腐败的土壤。我们可以借鉴国内外工程的管理的先进经验,制定适合我们的管理制度。移民组已经带了个好头,我希望能早一点见到这个制度出来。”

主管领导表了这个态,而且一语说到了要害处,在座的人都非常兴奋。纷纷表示,一定照林副省长的指示去完善各项工作。甚至还有同志表示:“其实我们都不想做腐败分子的。可是,如果没了好的机制去制约,不腐败办不成事,谁也保证不了会不会参与腐败。”

散会之后,林家玉接到了一个电话。打电话的是中纪委的一位领导,他在电话里说:“林家玉同志,请你到省军区招待所609室来一趟,我们有重要情况与你谈。记住,你来这里的消息,不要跟任何人说。”

“好,我马上过来!”

挂上电话,林家玉心一沉,知道有关部门肯定在着手调查F省的问题了。心想,是该管一管了!

纪委部门请求上面批准,正式对F省腐败现象立案彻查,一个由纪委一位重要负责人洪晋同志任组长,由纪委、检察院抽调精兵强将,组成联合专案组,对F省腐败现象进行彻查。

纪委、检察院领导讨论研究后,达成了一个共识:鉴于前次调查无功而返的教训,证明F省的腐败分子已经形成了一个腐败团体,编织了一张腐败网络,加上有个别领导充当保护伞,以常规的调查,很难撕破那张严密大网。遂决定在前期进行秘密调查,一旦打开了缺口,马上进行全面调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于是,洪晋率专案组秘密进入了林州。为了保密起见,住进了军区招待所办公。

任亮是第一个被专案组召见的人。专案组秘密召见他的时候,他正躺在省工人医院住院部的病床上输液。

第二次又在看守所被关押了20多天。直到十多天前,他突然被人客客气气地接了出来,并当场宣布是无罪释放。回到家里,马宝新代表建委买了礼物,亲自登门来看望他。

“任亮同志,你受苦了。我代表建委党组向你表示慰问和歉意。”

“我不明白,你们到底要拿我怎样?”任亮并不买账,“反正,到了这地步,我是一切顺其自然,破罐破摔也无所谓了。”

“任亮同志,”马宝新堆出了一脸笑容,“建委党组已做出了决定,上报上级部门批准,给你彻底平反,恢复你的职务和名誉。”

“谢谢马主任。可是,我这两百多天的自由,身心的伤害,平反平得回来吗?”

“这……”马宝新噎了一下,接着语气沉重地说,“我们的很多部门办事免不了会犯错误,但知错必改是党的一贯原则。希望你也要放下包袱,正确对待自己所受的冤屈,振奋精神,团结一致向前看。”

“好,我会正确对待的。非常感谢领导的关怀和信任。”

任亮不想再与他多费口舌。马宝新又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便告辞了。马宝新走后,任亮看着堆在桌上的一大堆营养品,有些百思不得其解。突然无罪释放,又是平反,又是恢复名誉和职务,当初整自己最起劲的顶头上司突然屈驾登门看望。这一切对任亮来说,是从十八层地狱的冤鬼猛成了天堂座上宾。他不理解,更感到担心和后怕。于是,他给琚凌然挂电话,想把自己出狱的消息告诉他,表示感谢!

先是琚凌然儿子琚正清接电话。听说任亮出狱了,很高兴地表示祝贺,然后让琚老接电话。琚老接过电话,没容任亮说声道谢的话,就连珠炮般地说开了。

“小任啊,你出来了,我高兴。不是我表功,我上北京找上级领导告了他们的‘御状’,这回上面是要动真格了。那些混蛋们的日子长不了了。小任啊,你出来了,平反了,但事情还没完,你还要斗争,我也和你一起斗,不把腐败分子揪出来,不把腐败分子清除,就党无宁日,国无宁日,民无宁日。你知道吗,你不是在为个人斗争,是在为党为民而斗争。你是光荣的,你是英雄,是英雄,知道吗!”

“好的,琚老,谢谢您了,我一定听你的教导,斗争到底!”

“好,像个共产党员!”

琚老连客气的话也没说就挂了电话。任亮握着电话愣了神。他这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突然来个180度的大转弯,原来琚老以80岁的高龄到北京告状去了,他突然感到自己所受的委屈算不了什么了,一行热泪滚滚而出。他决定去找老朋友纪刚,让他这个法律行家出点主意,他不想这样了结。

任亮走进了纪刚家里。纪刚很热情地迎接他,并祝贺他恢复自由。

“没什么可祝贺的。我不稀罕他们施舍的这份自由!”

“你还想干什么?”纪刚笑着说,“难道还想进去受那份罪?老兄,见好就收吧。”

“不,这不是我任亮的性格。这话也不是你纪刚的风格。”

“你真的还要倔到底?”

“那当然,要不然我来找你干什么?”

“好!我支持你!”纪刚笑得更开心了,“别指望我会给你开后门,提供方便,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你可以按法律程序讨要公道,去和他们较劲了。”

“我应该怎么办呢?我的脑子很乱,一点头绪也没有。”

“你的案子是典型的诬陷案、冤案,你可以采取诉讼程序,依法追究国家赔偿,并要求追究当事人的责任。把影响闹大了,进入了诉讼程序,他们想干预,也要多费力了。”

“如果他们干预,你顶得住吗?”

“不是我顶不顶不得住的问题,而是法律顶得住,法律程序顶得住!眼下的形势对你应该是有利的。”

“为什么?”

“看来上面对F省动真格的了。你没看出来吗?你被无缘无故突然释放、平反、恢复名誉。林家玉东山再起,担任了常务副省长,主管全省经济工作。上面的意图不言而喻,是要让他在F省挑大梁了。可能是高天鹏开始失势了,他们要以退为进,暂避锋芒了。我敢肯定,上面对他们会有所动作的。”

“纪刚,那让我们为正义再搏一把。”

“为正义而搏是我这个法官的分内工作。”

两个老朋友的手握到了一起,久久不松开……

第二天,专案组的同志就找任亮谈话了。这次谈话,无疑给任亮打了支强心针。专案组的同志表示支持任亮的诉讼,并许诺,如果林州的律师有顾虑,不敢接他的官司,他们可以帮忙从北京请律师来为任亮做诉讼代理人。并决定以任亮的诉讼为契机,打开调查突破口……

林家玉只身赶到专案组设在军区招待所小会议室的临时办公室时,纪委领导,专案组组长洪晋已经在那迎候他了。寒暄毕,便话入主题。

“家玉同志。”洪晋说,“F省干部群众举报反映高天鹏同志包庇保护腐败团体的事,引起了上级的高度关注,省委前书记琚凌然同志也不辞劳苦,以80高龄长途奔波进京反映情况,为遭受打击的同志鸣不平。领导指示我们要一查到底,不查个水落石出不收兵。专案组也向上级立了军令状,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把问题查清楚,把腐败分子绳之以法。家玉同志,你是上级信任的干部,在F省群众基础好,又熟悉本省的情况。希望你能提供一些情况,配合专案组查案。你不但要挑起F省经济工作的领导重担,同时要在反腐败斗争中经受考验。”

“放心吧。我这个人呢,有时书生气浓了点,工作灵活性不够,领导和同志们都这样批评我,但正义感是有的。我会尽力配合专案组工作。”

接着,林家玉把自己所了解的情况不偏不倚,尽量详尽地说了一遍。

“为了慎重起见,目前专案组的工作是在极其秘密状态下进行的。当然,如果省里能在保密状态下提供帮助更好。”

“我可以推荐一个合适的人选,帮助你们办案。公安厅的刑侦总队队长梁志斌是个精明强干、绝对可靠的人。有他加入,办起案来可能方便很多。”

“谢谢你了,林副省长,我们向公安部打个招呼,以公安部门的名义抽调他出来办案,这样便可掩人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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