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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父亲生病(1)

午饭后,刚想回书房躺一会儿,接到了姑姑打来的电话。

“丹丹,吃饭了吗?”

“嗯。”

“给你说件事,你别急,知道吗?”

姑姑的语气稀松平常,所以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只是有些疑惑,姑姑很少这个时间打电话。

“你爸爸病了,现在在县医院,你别急啊,问题不大,你和静涛没事就过来。”

“我爸病了?什么病?”听到这个消息,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然后我就蒙了,心里说不上来的感觉,不只是着急,而是一种即将天塌地陷的感觉。

爸爸才五十多岁,身体一向结实,平时感冒都是很少的。到底是什么病,还住院了呢?

“没事,别急,来吧。”姑姑再次说。

姑姑说话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是我能感觉出来,她是担心我着急,怕我禁受不起,所以才强忍着情绪和我说话的。姑姑从F市都赶来了,我意识到问题很严重。

我放下电话,赶紧到卧室的衣橱里拿出羽绒服。这时候,静涛走了过来,他说:“丹丹,怎么回事?谁病了?”

“我爸。”

“没说什么病?”

“在县医院呢,我得赶紧过去。”

“别急,我也去。”

静涛不再说话,不声不响地到厨子里取东西。我很快换上衣服,穿上棉靴,然后就拎起挎包。这时,静涛也从卧室里走出来,他递给我一小打红色钞票,说:“家里也就不到两千,你先拿着,我到银行再取一些。”

我接过钱,一股脑把它放进挎包,然后就匆匆走出家门。静涛紧紧地跟在我身后,他很快就在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他告诉司机去县医院,我一句话都不说,只想着快点到医院,快点。

“我先陪你去医院,然后再出来取钱吧。”

“嗯。”我点点头。

在医院电梯里,我就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掉眼泪,爸爸最不喜欢我哭了。可是,当我第一眼看到爸爸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倾泻而下。

爸爸的手上和脚上都扎着吊针,鼻孔里也插着氧气管,还有心电监护仪等。他面容很憔悴,眼睛却还一如昨天放着炯炯的光彩。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爸爸抬眼看着满脸泪水的我,先是咧开嘴笑了笑,然后说:“看把我闺女吓的,要不怎么说先不告诉你呢。”

“爸——”仅此一句,我就哽咽得再也说不出话来。昨天和爸爸相处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仅仅一夜的时间,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我坐在爸爸病床前,姑姑对我说:“别让你爸多说话,让他休息,我们外边来说话吧。”爸爸轻轻点点头,我就松开他的手,慢慢地退出来。

环视了一下四周,姑姑和姑夫还有三个叔叔都在,弟弟蹲在墙角一声不吭。爸爸突然心肌梗死,幸好梗塞面积不大,来得也算及时。可是,我依然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眼泪自打见到爸爸的那一刻就没有停止过。

我、静涛、姑姑、姑夫都走出病房。

静涛礼貌地对其他人说:“我先出去一下,待会儿就回来。”他很快走向电梯口。我推门探头看见王辉蹲在墙角,我朝他摆了摆手,王辉也走出病房。

他低头耷拉脑地走出来,一句话也不说,看见我只说了句:“姐,都怪我。”听到王辉这么说,我问:“难道爸爸知道你丢东西的事了?”

不会是爸爸看到电视了吧?我突然想起这个由头,心里不由一紧,如果是那样,我才是害爸爸进医院的罪魁祸首。

“不是,是昨天晚上他说要我把车的手续拿出来,一一检查一遍,让我拿过来,他保管。然后我没办法就只好说弄丢了。”

我被气得不知如何是好,狠狠地瞪了王辉两眼,不过,我没过分埋怨王辉,他已经够难过的了。王辉一向沉默寡言,家里的任何事情,爸爸都不放心交给他去办,我能想象出爸爸当时发火的样子。

“走吧,咱俩和医生聊聊去。”我拍拍王辉的肩膀,示意他跟我去医办室。王辉静静地在我身后跟着我。我们俩重新回到病房的时候,姑姑、姑父已经走了。

我刻意把刚才医生说的话,又给爸爸详细地说了一遍。几个叔叔也认真地听,三叔叔听了我详尽的叙述后说:“看起来,这个病可重可轻,一定不能疏忽大意。”

我连连点头,再次嘱咐爸爸说:“爸,你知道不,我最担心你不听医生的话,总感觉自己没事。你知道不,翻身要是过于用力,也是不行的。”

“嗯,嗯。我不听医生的,难道还不听我闺女的?”爸爸微微睁开眼睛,对我笑了笑。我从床头柜上,拿了一支香蕉,迅速剥好皮,还没等我说,爸爸就张开嘴,很配合地一口一口吃下去。妈妈看在眼里,笑得眼里都闪了泪花,她用纸巾擦了擦眼睛说:“还是丹丹和她爸感情深,你没来的时候,他还不服气呢!他说人哪能那么轻易就不行了,他觉得自己没事,总要自己下床去厕所。”

我撅起嘴,调皮地看了看爸爸,爸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对我点点头,说:“我闺女把道理说得多明白啊,你们几个就会命令我,就只是说,不让动不让动的。”

其实医生刚才也和我说了,这个病肯定会落下病根,爸爸从此就是个心脏病病人了,即使康复出院,也不可能像原来那样想干啥就干啥。爸爸是个急脾气,他一定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思及此,我的心里无比难过。

静涛推门进来,问候了爸爸之后,他把我叫出门去。他递给我五千块钱,然后回病房和爸爸说话。静涛在病房待了一会儿,爸爸和叔叔就催促他去上班。他也拧不过大家,坐了一会儿,就到单位去了。

我对爸爸说:“晚上我陪您。”

“你晚上必须回去睡觉,不然我可就不听话了。你的身体又不能熬。”爸爸半开玩笑地说。

“可是……”

“别可是了,听话。”

我知道爸爸不可能允许病怏怏的我陪他,我迟疑了一下说:“那就让静涛陪您。”我说。

“不用他陪,有你两个叔叔你还不放心啊?”

“爸,这应该是我们来做的,哪有我不在的道理?”

我和爸爸一来一去地争执,三叔叔说:“我们这么年轻,比静涛的身体要好,没问题的,别管了。”三叔叔说的倒是实话,他的年龄只比我大四岁,四叔叔比我大三岁,他们是爸爸一手拉扯长大的,所以,他们也像孝顺自己的父亲一样,孝顺爸爸。

整个下午,爸爸的状况不是太好,他的背部接二连三地痛,两个叔叔轮换着帮爸爸按摩,而我只负责和爸爸说说话,还在他不太痛的时候,帮他洗洗脚,按摩一下穴位。

大约五点的时候,静涛下班直接回到医院,他还带着浩雨,手里拎着热乎乎的大馅饺子。静涛刚把饺子放到饭盒里,就转过头来问我:“爸爸吃点什么?你去给弄点吧。”

“爸爸刚喝了点粥。”说实话,静涛还能惦记着给我们带吃的来,我还是很感动的。

浩雨乖乖地站在爸爸面前,奶声奶气地问姥爷好点了没。爸爸看到可爱的小外孙,自然喜笑颜开。不过,没说几句,他就一个劲儿强调医院空气不好,催促我们一家三口赶紧走。他还说浩雨人小,容易传染病毒。

静涛说:“爸,我今天晚上陪您,大叔和三叔到家里去吧。”说完,他把头转向我说:“丹丹,你带叔叔他们到咱们家吧。”

之前,王辉和四叔就已经先回家了,留下大叔和三叔照顾爸爸。三叔说:“我们俩人一班,明早王辉他们就换我们来了。”说完,三叔从衣服挂钩上摘下我的包,直接就推我出去,

我终究是拗不过他们,只好回家。可是,叫我怎么放心爸爸呢?可是,我不回去,看见爸爸焦急的样子,我更是于心不忍。

刚走出门口,静涛就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张A4纸,然后,他转身就又走进病房,我也跟了进去。他把A4纸展开,然后递给三叔,说:“下午上班也不忙,我在网上查了点资料,都是关于心梗病人的护理和康复的,留在这里,可以做个参考。”

大叔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他一个劲儿地夸静涛:“这孩子真心细,真心细。”确实,静涛的细心无处不在,他还抽空从单位拿来了一条被子和一个枕头,放到病房的空床上。

静涛在,反倒轮不上我说话了,再次走出来,静涛又强调了几句:“我和丹丹的手机都开着,不关机,有事及时打电话,两位叔叔辛苦了啊。”

晚饭我没有吃,我也不可能吃得下。爸爸还躺在病床上,饱受疾病的摧残,我是他的女儿,他的贴身小棉袄,却没有帮他分担任何痛苦。突然想到我生病爸爸在医院照顾我的情形,眼泪就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爸爸,你告诉女儿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坚强,你也一定要坚强。

客厅里没有开灯,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突然感觉自己好孤独,静涛在我身边坐了一会儿,几次想安慰我,可是终究没有开口。我看了看他略显疲惫的身影,抬头对他说:“谢谢你,谢谢你替我爸想得那么周到,你累了就睡吧。”

静涛听了我的话,还是默不作声,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见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然后他就站起身。

就这样睁着眼睛,任眼泪在脸上肆意地纵横。我的眼前时而是我小时候爸爸教我背诵唐诗的情景,时而是爸爸帮我挠痒痒时候的慈祥面容,时而是给我讲经典历史故事时的丰富表情……

往事一幕一幕在眼前闪过,我却丝毫没有困意和倦意。

爸爸没事的,爸爸生病了,他只是生病了,就像我小时候得腮腺炎一样,打打吊针就好了,我不许哭,哭是不吉利的,我这样告诉我自己。

抬头看看表,快要十二点了,我再一次打开电脑,熟练地登录邮箱。

有陆川的留言:“宝,你今天为什么又不在呢?”

仅此一句话,我的心还是感到暖暖的。

“亲爱的——”打了这三个字,我哽咽住了,我就像遇见亲人一样,心中的难过和委屈一起涌来。

“怎么了?亲爱的,你怎么了?”

陆川总是能透过屏幕,通过网线感受到我的异常。

“我爸爸病了,在医院呢。”

“咱爸病了?严不严重?”

“心肌梗死,好在送医院及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害怕……”

“宝,别怕,别怕,没事的,咱爸吉人自有天象,相信我,没事的,医学这么发达,爸爸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嗯。”

“亲爱的,爸爸病了,你吓坏了吧?”

“是,我被吓坏了,爸爸的身体一向硬朗。”

“可是,亲爱的,每个人都要经历一切我们无法接受的事情。好在咱爸不严重,我们孝敬他还来得及。对了,你不用在医院陪床吗?”

我把医院的情况简单地和陆川叙述了一下,看了看时间都快三点钟了。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我说:“亲爱的,你早困了吧,去睡吧,不用陪我。”

“没事的,我白天睡一样的,我要陪着你,你肯定是睡不着的吧?”

接下来,陆川一直陪着我聊到早上六点钟。我给他讲述我小时候的事,讲爸爸的为人,总之,我讲述一切关于爸爸的事情。

陆川不仅不嫌烦,而且还很及时回应我,例如他表示佩服爸爸的为人,感动我和爸爸之间的感情,等等。

陆川能毫无怨言地一夜陪着我真的令我很感动。

“亲爱的,谢谢你,谢谢你陪我,有你真好!”

“傻瓜,我不陪你谁陪你啊。”

天蒙蒙亮,我告别陆川,匆忙去医院。病房里依然很安静,我蹑手蹑脚地推门进去,两个叔叔被惊醒了。爸爸的眼睛却是睁着的,他眼里红红的血丝告诉我,他没有睡好。

我请两位叔叔去吃早餐,自己留在病房弄了些水,把毛巾浸湿,帮爸爸擦脸、擦手。随后,我把带来的小米粥盛在碗里,开始一勺一勺地喂爸爸吃饭。

爸爸脸上逐渐露出笑容,刚吃完粥,爸爸就迫不及待地说:“丹丹,静涛这孩子真是细心,从你住院那会儿我就看出来他对你是真心的。这不,你看他不仅对你好,而且对咱们家人都好。你也可要好好待人家啊,不许耍性子,静涛可能有时候说话办事不像你想的那么好,但是你得多念念人家的好,知道不?”

不知道爸爸的话从何说起,我心里有些紧张,像是被人看穿了心思一样,无处遁形。为了掩饰我的不安,我赶紧笑笑,说:“爸,你就放心吧,只要你看中的人,我就一定对他好。”

“傻丫头,我看中看不中的,还不都是为你看的?爸爸又不能跟你一辈子,要和你过一辈子的是静涛,我是怕他把你给宠坏了。”

我的心里生出很多疑问,因为子辰?要么是爸爸看出来我和静涛不自然?为了让爸爸安心,我撅起嘴,假装很生气的样子,说:“爸——你当前的任务是什么?是养好病,我一进屋就看见你眼里的红血丝,这一宿,你就没睡好吧?想想东,想想西,是不是?”

听我说完,爸爸居然开怀大笑起来,笑得眼角渗出一滴眼泪。我拿了面巾纸把爸爸的眼泪擦掉,这时,两个叔叔也进来了,大叔说:“丹丹你一来,你爸就合不拢嘴。”

“是啊,丹丹这丫头贴心,我心里怎么想的,都逃不过她的小脑瓜,鬼精鬼精的。”

爸爸笑着对两个叔叔说。

“爸,你就是脾气太急了。你看看有时候着急有啥价值啊,王辉丢的那些证件一件不落地都找着了不是?”我翻出昨晚陈贺芳给我发的信息,放到爸爸的眼前,给他看。爸爸不住地点头,还三番两次叮嘱我,要好好感谢捡到东西的人,好好感谢陈贺芳。

查完房后,医生说爸爸的状况很稳定,让我跟着医生开方子、拿药。很快,我就拿了医生的药方走出医办室。三叔叔却在门口堵住了我,他对我说:“丹丹,把方子给我,我去划价。”

我急忙躲闪,说:“三叔,我去。”

“还是我去吧。”三叔说着就上前一步,从我的手里拿药方。三叔的行为我很感动,不,不只是三叔,我每个叔叔都会像三叔一样。他们不怕花钱,不怕辛苦地伺候生病的哥哥,一个弟弟,能为哥哥做到这个份儿上,试问,这是怎样的情分?

“叔,你们不让我伺候我爸,再不让我花点钱,我心里很难受的。”我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我的眼里是闪着泪花的。三叔知道拧不过我,也就没再坚持。拿完药,交给护士,我就回到病房。

爸爸说:“丹丹,谁的钱我也不花你们的,我有钱。你叔叔他们花了,我回去给他们。以后你别拿药费了。你妈走的时候忘了放下钱了,我待会儿打电话让王辉拿过来。”

“爸——”我拖着长长的音调,爸爸这样说,我心里很难受,我说,“爸,你以后就别为这些事操心了。”爸爸摇摇头,不再说话。三叔叔也劝说爸爸:“千万不能为医药费上火,花钱多少,看好病是关键,最多也就花个万把块钱,咱们家这么多人,钱还能发愁?”

我知道,虽然爸爸把全部积蓄都买了大货车,但是凑个万把块,就是我妈的小金库,也远远超过这个数字。可是,爸爸的心我懂,即使他不愿意我花钱,他内心深处,还是特别希望看到我孝顺,看到我是个不让他失望的好孩子。所以,接下来的两天,不管谁和我争执,他们都拧不过我,医药费和押金都是我付的。

静涛每天都抽出几个小时在医院。他不仅从网上查各种对心梗病人有帮助的食物、药物,还不厌其烦地淘换来各种民间偏方,经过医生同意后,给爸爸试用。看到静涛为爸爸忙碌的身影,我心里好几次暗暗下决心,我一定要对静涛好点,细细想来,我除了无法忍受他莫名其妙的冷眼恶语,大的方面,他没有什么大错。爸爸不是总教育我,人要知恩图报吗?

爸爸的病情稳定多了,我也三天三夜没合眼了。自从陆川陪了我一夜后,后来的两天晚上上网,我谎称太累想睡觉,就没再打搅陆川,我怎么可以自私地夜夜让陆川陪着我?

我也确实困倦了,晚上,我从医院回来,饭做好了,我一口也没吃,在浴池里泡了整整一小时热水澡,才不感觉很累了。

想起爸爸今天和我说的一句话,我感触颇深。每一个来看爸爸的人,都会心疼爸爸,说他干活太多,都是累病的。还有人开玩笑指责妈妈不知道心疼人,懒散。爸爸对此笑而不语,人都走后,爸爸略带苦笑对我说:“你妈啊,一辈子就这样了,我也是没法改变她。两口子过日子,你见过哪一家不将就就能过一辈子的?”

“爸,你就是惯着我妈。”我又抱打不平说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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