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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仿若花开

韩伟城的病房在最顶层,韩逸臣搭乘电梯直接上楼,没多久就到了。

空旷的走廊里,传来淡淡的消毒水气味,韩逸臣走到最后的一间病房,驻足站在门外轻轻敲了敲门。

很快,里面有人走动的声音,韩逸臣正觉疑惑,一道沙哑暗沉的嗓音伴随着房门打开的咔嚓声一起传来,“逸臣,你来了?”

韩逸臣站在门外,忽然见到一个年约五六十的男人,一身西装革履站在门前,身材微胖,目光灼灼盯着他,韩逸臣诧异的问:“欧阳律师,你怎么在这里?”

欧阳伟宛然一笑,让出空间给韩逸臣走进来,一边说:“我听说韩总已经苏醒,按他的吩咐,特意过来跟你聊聊。”

韩逸臣把水果放在窗前的茶几上,就瞥见茶几上放着一套茶具,几个陶瓷杯放在一旁,还有一个壶开水热腾腾的冒着烟,淡淡茶叶清香沁人心脾。他抬眸打量了一下,这间独立病房装修典雅,空间宽阔,自成一景,该有的都有,俨然像一个家庭套间。

欧阳走在他身后,看到他提着一篮子水果,平日威严的面容不禁绽放出笑容:“韩少来看自己的父亲,不必这么客气。”

韩逸臣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侧过头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韩伟城。他已经清醒,眼睛微阖,透过一丝狭小的细缝望着他,苍白的脸上隐约看得出他的期许,左手臂还吊着点滴,嘴巴没有套氧气罩,看似做好准备等待他的到来。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韩伟城。

上次他在医院被韩伟东拦截,两人差点兵戎相见,导致他没法与这个听闻许久“重要人物”相见,事隔几个月,却仍然来到这里。一切仿若注定,该来的还是躲不掉。

他走到他身旁,俯下身看着这个两鬓斑白年过五十的男人,曾经在商场上风光无限叱诧风云,如今却沦落到躺在病床上不能自理。人生何尝不是一场戏。

“你好,韩总。听说你已经脱离危险期,我为你感到高兴。”

韩伟城微弱的睁着双眼,看清灯光下韩逸臣白皙俊俏的面容,不禁思绪万千,内心翻涌。自己何曾想过会有这么一天,需要靠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来替自己执掌江山。兴许是这次意外让他体会到生命的无常,内心不禁为自己如今的处境感到悲悯,毫无血色的脸上泛起一丝苦涩的微笑。

他微微喘着气,缓缓开口,声音孱弱盈盈如斯,:“第一次...见面....很感谢....你....为韩家所....做的一切。”

虽然断断续续,韩逸臣却听的异常清晰。他面色如常,只是伸手拍拍他放在棉被外侧的手背以示安抚,缓缓道:“我只是帮他完成他的遗愿,这也是我对他的承诺,我一定会履行,你不必感谢我。”

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像一波清水在湖中荡漾,吹拂起韩伟城内心的艰涩。刚做好手术的他现在整个头部还包缠着纱布,并不能做任何动作,只能用微阖的双眸轻轻眨了一下以示回应。他也知道韩逸臣嘴里说的“他”是谁,迷蒙的双眼不禁潸然泪下。

站在后方的律师欧阳伟见状,害怕他情绪太过激动,连忙走过来,对韩逸臣说:“韩总现在还不能说太久的话,今天就让我代表他,来跟你谈谈吧。”

韩逸臣点点头,走回靠窗前的椅子坐下。

窗外夜色迷茫,星光点点,掩映着南市的寂静轮廓,犹如一幅浓墨重彩的山水画。

欧阳伟帮韩伟城整理一下棉被,才走回韩逸臣对面的位置坐下,他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

茶水清澈,一阵淡淡的清香袭来,韩逸臣接过喝了一口,顿觉身姿舒展。

欧阳伟抬眸看了他一眼,脸色黯然,说:“这段时间多谢你的出手相助,如果不是你,正业集团估计现在已经一振不崛。”

韩逸臣神色漠然,眸色湛湛,漆黑如墨的瞳仁在灯光下仿佛罩上一层迷离璀璨的光芒。他静静看着欧阳伟拿起刚滚开的热水,熟练的泡了一壶茶,又给他满上,神色自然,动作麻利,开口说:“不必,我这么做仅仅是实现我自己的承诺而已。”

欧阳伟微的一愣,恍然想起什么,又是话锋一转,“厉太太可好?”

“嗯。”韩逸臣言简意赅。

“以后厉太太还会回来吗?”欧阳伟又追问。这是韩伟城的意思,他只不过照搬不误罢了。

“应该不会了。”韩逸臣淡淡的说。

欧阳伟叹了一声,随即又说:“韩总这几年一直为这事埋怨自己,深觉对不起厉太太,幸亏这么多年有你陪伴她左右,他也算心生安慰。”

韩逸臣轻轻一笑,转头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已经二十五年了。他陪伴在这个女人身边已经这么久,而她的丈夫却在这25年里只看望她不上十次,难怪她已经对他失去了怀念和牵挂,倒像个熟悉的陌生人。

欧阳伟坐在对面看到韩逸臣黯然出神,知道他想起某些过往,不便再深究前尘往事,而且已经夜深人静,他也不再耗费精神,直接进入主题:“逸臣。”

韩逸臣悠的转过头望着他,纠正道:“你知道我的身份,以后还是直呼我的真名吧。”

“好,那我就直接说了吧,实不相瞒,我跟随韩总十多年,这些年韩总为正业集团的继承人忧心忡忡,韩伟东少爷虽说是韩总的大公子,可惜在商业才能方面还不足以胜任,加上这次韩总出事,他也惹出不少麻烦。我相信你也听说了。”

韩逸臣默然点点头。

欧阳伟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脸色沉沉,又接着道:“所以,你的突然到来对他来说就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虽然你和韩家没有任何关系,但是你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挽救正业集团于水火中,对此韩总深为感激,以韩总公私分明的性格,他也不希望你在这里受委屈,你有什么要求或者需要我们为你做的,你尽管开口。我们一定满足你。”

韩逸臣静静的坐着,脸上波澜不惊,目光清亮,白色灯光在他头顶上照在他黑色的短发和白皙的面容上,更显得英俊秀美,漠然的脸上也多了一分凌厉。

欧阳伟虽说阅人无数,却也难以揣测他此刻的心思。他的沉默就像一道蜿蜒的河流静默地流淌在别人心底,无声无息的蔓延开来,却深究不出真实的所在。

欧阳伟知道他需要深思,于是静默不语,斟茶倒水坐等回应。他以为韩逸臣会借此机会提出要求,甚至有可能超出韩伟城心底的猜测索取更多的股权。

可是他的这一猜想很快就被否定了,因为他见到韩逸臣漠然的脸上缓缓的露出一丝笑容,更确切地说是冷笑。

他凝视着欧阳伟,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婉转,凌厉中隐藏着淡莫,:“既然韩总这么客气,那我也就说清楚来意。我这么做只是为了完全他的遗愿,也算是我对厉太太的感恩。所以我也向你们承诺,在未来三年里,我负责把正业集团遗留下的一些项目全部重新开发完成销售。并且整顿内部环境,让正业集团的每个员工接受更高的国际管理,让正业集团从新回到正轨,至于以后要开发什么新的项目,将是我离开后,你们自己的事。”

“离开?”欧阳伟瞪大眼睛。

“没错,三年后,我就离开正业集团,那时候韩总也已经恢复健康,完全可以自己接手,我的任务也算完成。”韩逸臣轻描淡写。

欧阳伟一脸茫然。

韩逸臣瞥他一眼,又接到:“如果韩总不愿意,也可以委托给国际管理公司帮忙代理。”

欧阳伟神色一凛,目不转睛地望着韩逸臣,许久,他好像才惊愕回神,呐呐的确认,“你的意思是说,你只暂管三年,三年后就离开正业集团,不再插手任何事。”

“对。”韩逸臣点点头,神色清淡。

欧阳伟黝黑的脸上多了一丝为难,沉吟片刻,问:“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做。”

“据我所知,正业集团有一个最大的遗留问题就是“锦绣花城”项目的搁置,这个项目涉及资金几十亿,听说证件不齐全导致无法正常销售,几年来公司也没有对此项目进行完善和处理,而是搁置一旁置之不理,究竟是为什么?”韩逸臣云淡风轻的撇了一眼欧阳伟。

只见他神色专注,脸上若有所思。

他顿了顿,接道:“而且我看了财务报告,虽说正业集团涉及医疗,电子科技方面,但是主要资金来源大部分还是来自于房地产,这么大的一个项目停滞几年,资金周转自然也受到阻滞,所以这一次打击能让正业集团差点一蹶不振,主要原因还是财力和人员管理的问题。”

说到这里,欧阳伟似有所觉的点了点头,深表赞同。

韩逸臣于是切入重点,说道:“就目前来说,这个项目是最棘手的,我会做一次深入的调查,利用现有的有利政策和政府部门的协助,盘活这个楼盘,毕竟它现在已经建成,项目规模也不小,长期烂尾下去只会耽搁正业集团的进展,而且耽搁越久对这个楼盘的盘活程度也越难,它将是我彻底改革的第一个项目。”

原本静静听他讲话的欧阳伟忽然脸色一沉,躺在病床上的韩伟城也发出一丝暗哑的声音,韩逸臣目光凌厉,察觉事情的微秒,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欧阳伟和他四目相对,眼神幽暗,静默不语。

韩逸臣忽觉困惑,只见他站立起身,走到韩伟城的身边,俯下身在他嘴边,两个人交低声耳语一阵。

坐在身后的韩逸臣见欧阳伟频频向韩伟城点头,神色严肃。没多久,欧阳伟就站直身子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一脸沉着,:“韩总说,这楼盘暂时先不要动,事出原因复杂,现在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等过段时间,韩总精神状况好点,会慢慢把事情告诉你的,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韩逸臣眉头微促,循着目光望向病床上的韩伟城,一股莫名的不安情绪在内心陡然升起,但是看情况似乎他们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多说,于是闭口不谈。

接下来,他和欧阳伟又聊了一些和公司相关的其他事项,直到夜里一点多,他们才起身离开。

欧阳伟和他一起下楼,在楼下分道扬镳时,欧阳伟意味深长地又嘱咐了一句,:“那楼盘关系复杂,影响面也广,你先不要插手,省得惹出麻烦。”

韩逸臣点点头,望着他离去的车子消失在夜色苍茫里,悠悠叹了口气,随即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看来欧阳伟还不知道他的做事原则,只要他想做的事从来没有人可以阻止得了,更何况对他来说只是他经历过所有商业事件里最为普通的一件,否则的话,他在美国华尔街也不会有“野狼”这个称号。

既然他们不愿意让自己插手,那么他也不会违背自己做事原则,私下调查仍然会继续下去。

说起来,自己能获得美国商界的肯定,还是要感谢那个女人。自从她离开他之后,他的生活似乎只剩下事业,这几年逐渐在美国华尔街崭露头角,频频获得美国商界名流的重视,事业也开始如鱼得水,可随着地位名声的提高,他内心的孤独却与日俱增,这种孤独就像一枝蔓藤在内心不断滋长,越想舍弃越是缠得厉害,以致于开始深思自己究竟想要得到的是什么。

他不得不承认,他一直还记挂着她,虽然身边不乏各种漂亮女人亲睐于他,自己也曾在跟她分手后,放纵的想寻找某个人来妳补内心的空缺,可是那个连他心都带走的女人就像一座深沉的石头压在他内心深处,轻轻一碰就疼痛难抑。

原以为压制在内心的渴求会随着时间会烟消云散。没想到自从见了那个与她特别相似的女人后,期待和渴望再次见到她的念想放肆的疯长,无法抑制的在内心迸涌,让他不得不一次次放纵自己的原则,开始浮起寻找她的念头。

即使自己远远看一眼也好。

他把手插在裤兜里,抬眸仰望漆黑的夜色竟然有几颗星星点瑞,在浓黑如墨的夜空里闪烁出明亮的光芒。

他脑海里竟不知不觉浮起一个熟悉的面孔。

一双明亮盈盈如水的眼眸,眉眼娇柔,粉唇紧抿,站在他面前冲他微微一笑,顿觉流光溢彩,仿若花开,他心底不觉荡漾起微微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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