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音让人推着去了地牢。地牢里面阴仄昏暗，她便让人在外头等。
自己一瘸一拐的走进吴为那间囚室。
“怎么不写？”看着木案上搁着的宣纸滴墨未染，姜音眉头微蹙：“你知道我已经决定了，之所以让你写，是顾着你如今的身份。可你若不写，我写给你也是一样。”
“你到底在想什么？”吴为实在看不透姜音，他知道他不动笔，她一定回来。他就是要等她来，当面问清楚这件事。
“什么在想什么？”姜音不解的看着他：“我现在不就是想要一纸休书吗？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是你潜心研制这种毒，说可以置姜域于死地。可是你又反悔，让我功亏一篑。这也罢了。”吴为凛眉，语气充满了迷茫：“是你说你恨毒了姜域，想要他的命。可是转头，你竟然就忘记自己对他的狠了？这不是很奇怪吗？还有，你答应过会陪我做我想做的事，为什么现在又……”
姜音不禁摇头：“你是怎么会变得这么婆婆妈妈？我是陪你做你想做的事了。你要杀姜域，我就说我恨毒了他。你想要放冷箭，我就为你研制毒药，已经做的不错了，你还不满意吗？说白了，吴为，你杀姜域是为了甘沛霖，而我帮你是为了今后的日子有所依靠。可是，终究你没喜欢过我，我也并非你的良人，那现在分开不是正合适吗？”
“……”她这番话，真是让吴为无言以对。
吴为提了笔，一笔一划的书写姜音要的休书。
姜音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完成，心里蓦然有些不舍。但也仅仅是一瞬间的不舍：“比起能像正常人一样活着，我和你的这段姻缘根本就微不足道。”
“呵呵。”吴为点头：“应该是吧。”
“不过总算好过一场。”姜音沉了口气：“我留在吴府的嫁妆就赠你了。”
“别说的这么好听。”吴为冷眸看着她：“你是连回去收拾东西都不乐意吧。”
“是。”姜音温然一笑：“既然你这么坦白，我也就不和你兜圈子了。我当初之所以点头和你成婚，是因为觉得你有大好的前程，人又俊朗不凡，说不定和你在一起日子能过的羡煞旁人。毕竟，我只是姜府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千金罢了。可惜……我呀，是不愿意回去再看你母亲那张脸。为了你，我也讨好过她，哼，现在想想，真是不值。算了。就这样。”
姜音走过来，拿起吴为写好的休书：“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这八个字，她说完便转身就走。哪怕还是一瘸一拐的，却走的格外潇洒。
吴为看着她，心里的悲凉难以言说。这就他的宿命吧，注定一无所有。
姜音出了地牢，坐着椅车，没走多远，就看见钱昀立在那。
她摇了摇手里的休书，扬起温暖的微笑：“从这一刻起，我自由了。钱昀，你要不要跟我结伴而行？”
钱昀凝眸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总之我不管，先医好我的腿，再和我一起钻研那些稀奇古怪的毒、药。这不是比神仙眷侣还让人羡慕吗？”姜音摸了摸自己的腰间，脸色微微有些尴尬：“不过呢，我就没什么银子了。陪嫁都留在吴府了，那个地方，我这辈子都不要回去。”
“你没有，不打紧。我有。”钱昀走过来，俯下身。
姜音一手搭在他的肩上，一手揽住他的背脊，就这么轻而易举被他抱了起来。
她的脸贴在钱昀胸口，感觉到一种从未试过的温暖：“你的就是我的。你有我自然有。”
钱昀微微一笑，什么都没说，就这么抱着她转身。
推着姜音的侍婢都愣住了，好半天没回过神。
燕子知道这事，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句知道了。
倒是留兰，久久不能平静。
燕子见她眼眶都红了，不免吃惊：“你……该不会是喜欢上钱昀了吧？”
“胡扯。”留兰瞪她一眼：“怎么可能。”
“那你这是……”燕子将信将疑的看着她。
“我只是感慨。能选择自己喜欢的人，还变成了互相喜欢，这种感觉真的很好。”留兰心里的某一处，想到某个人，还是会觉得一阵一阵的刺痛。痛的无法形容。
“……”燕子不大明白：“男欢女爱这种事，我真是一辈子都不想体会。”
“……”留兰侧过脸，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怎么。”燕子觉得她这眼神奇奇怪怪的，不免皱眉：“你以为是什么好事啊。若有喜欢的人，就等同于有了牵挂，有了软肋。我一个人活着就活着，死了就死了，命都是主子和夫人的。我才不想要这样的软肋。”
“你说的对。”留兰郑重点头：“我也不想要。我也……没资格要。”
两个丫头说的入神，没留意甘沛霖就站在身后。
“桂花都开了，满院子的香味。”
“夫人。”燕子连忙转过身去：“您过来了。”
“撤走府里多余的戍卫吧。”甘沛霖平和道：“吴为在地牢里囚着，估计也难捣鬼。府里暂时是安全的。”
“也好。”燕子点头：“奴婢去跟陆垚商量一下。”
“嗯。”甘沛霖正点头，就看见陈锐快步进来。
她还是觉得相府的管家不顶用，趁着姜域受伤，就让陈锐回来接替。只是苦了脆芯，这时候有了身子，夫君却不能随时相伴在侧。
“夫人，勤王来了。”陈锐低眉道：“他说有要事要见相爷。”
“请进书房。”甘沛霖不知道姜域为什么还没有醒，但勤王这时候过来，怕是有要紧事，又不能不见。
“怎么是你？”苏崎哲看见甘沛霖进来，不免皱眉。“我是要见姜域，又不是要见你。”
甘沛霖斜了他一眼，没吭声。
“不会是姜域还没好转吧？”苏崎哲顿时担忧：“朝中局势有变。徽庆王给你父亲送来一道催命符。”
“什么？”甘沛霖的心思都在姜域身上，在姜域的孩子身上，还没顾得上甘府那边的事情。
“先前贪污的军饷事情还没告一段落。今早，又有言官弹劾你父亲私征土地。表面上这些土地是用来扩军建营，可实派去调查，实际上这些地都作为耕地租给了百姓，每年重税不说，租金还用来放印子钱，钱生钱……我就纳闷了，你父亲要这么多银子干嘛？守着姜域这个贤婿，还会缺银子吗？”
听见“印子钱”三个字甘沛霖脑子嗡的一声。
这怕是跟沫妍青之前的事情有关。
可能真的有私征土地，像苏崎哲说的那样，被沫妍青拿去放印子钱。但这件事，父亲知不知道还两说。即便是知道，沫妍青已经做了，也难抹去。
问题是，沫妍青都已经死了那么久，谁又把这件事翻出来？
“怎么？真的有这样的事？”苏崎哲看着甘沛霖的脸色，表情更加凝重了。“你父亲好歹是大司马，怎么能这么糊涂呢？”
“其实在朝中为官，谁的手也不是那么干净的。”甘沛霖沉静道：“父亲私自征地，不管是放租子还是另做他用都是错。”
“是，但错也分轻重。有些错，可以改，有些错，会送命。”苏崎哲道：“这次徽庆王受皇后命令，一定要扳倒甘府，来势汹汹，情况不乐观。眼下，姜域又……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知道他们查到什么地方的地？”甘沛霖问：“放印子钱也总要有那么一套手续。这印子钱又是放给了谁？”
“这些，皇后自然是不会让你知道。”苏崎哲撇嘴：“让你有机会改，那还费那么大劲做扣，不是白搭么！”
“那就……”甘沛霖拧着眉头道：“除非抢险一步，把甘府的家产都捐出去。”
“捐出去？”苏崎哲不大明白。
“哪里有战事，哪里有天灾人祸，把这些银子都捐出去。”甘沛霖道：“还得有个契机，只有我父亲才能成事，只有他有不可取代的用处，才能保命。”
“道理都懂，却不是那么好操作。”苏崎哲也不瞒着甘沛霖：“先帝在时，我在朝中还能说得上话。可……我现在等同于一个被困在潜水里的大船，难以行进，你明白吗？”
“这件事，或许烨庆王能帮得上忙。”甘沛霖能想到的也就只有烨庆王了。
“不错，夜亲王如今也是摄政亲王，和徽庆王平起平坐。但……你有什么办法能说服他？”苏崎哲不大相信烨庆王的。“他终究是宗室。他虽然不满太后，却不见得会帮你。”
“这就……有赖勤王殿下您从中周全了。”甘沛霖沉眸道：“我现在得回甘府一趟，让他们清算资产。为之后的事情做准备。”
“你，你这是……”苏崎哲不满撇嘴：“我为什么要帮你。”
“好歹我们也是一起经历过风浪的知己不是么！”甘沛霖冲他微微一笑：“殿下放心，事后必有重谢。”
“……”苏崎哲虽然不情愿，但他心里还是想帮这个忙的，要不然，他也不会过来了。“唉，我姑母欠了你母亲的，我也算是替她还债。”
“殿下千万别这么说。”甘沛霖动容道：“您与苏夫人都是我的贵人。有你们帮衬，才有甘府的太平，甚至……丞相府的太平。”
“甘沛霖……”徐柏森就在这个时候闯进来。
陈锐都没能跟上他。
“表哥，怎么了？”甘沛霖看他满头大汗，心禁不住一颤。
“祖父……祖父怕是不好了……”徐柏森艰涩的说：“你赶快随我回徐府，迟了怕是……”
“那就全赖勤王殿下帮衬。”甘沛霖急火火的吩咐留兰：“告诉燕子，戍卫不能撤。眼下多事之秋，府里不能再有任何情况发生。表哥，走。”
苏崎哲目送她离开，发现自己的心跳也跟着加速：“还真是什么事情都赶到一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