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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旧人

那男人没有回头,身上的旧的羊皮袄久经风霜残破不堪,一双靴子倒像是新做的,不过完全是西域胡人的样式。

他这一身不是西夏的装扮,皮肤也被晒得黝黑,但他披散的头发却表明,他至少应该是个汉人。

那男人回头去看眼前的孩子,他才不过十岁的身量,如此瘦弱的身躯,似乎很容易就会被这干旱的沙漠吞噬。

但这孩子跪在那里,匍匐着身体,那样虔诚的求他救自己一次。

他的目光扫向一旁的另一个稍大些的孩子,他眼睛通红的盯着自己,犹如一匹年轻的公狼,而且刚刚成年而已。

“我不需要奴隶,我只是个被关在这里的囚犯。但我也不希望自己就这样死去,更不希望再出手杀人,所以你们不走也罢,但如果你要杀我,我恐怕忍不了就要先动手。”

卫勋在死盯着他一会,似乎心有不甘一样,也跟着跪下。

“您要我做什么都行,只要给他一口吃的就行。”

“你就这么希望活下来?”

男人垂眸看他,卫勋抬头看向他刻满风霜的脸,还有那深邃的眼眸。

“求求您了!”卫勋和李乾仍在坚持。

男人叹道:“先跟我来吧。”

俩人如蒙大恩,连忙跟上男人。

大约向前走了不远,一片黄沙之地中孤独的耸立着一座残破的堡垒。

他们跟着男人走进去,屋内关着羊,地上有不少羊粪,味道十分不好闻。

男人不理他们,直接要去拿墙边的用树杈简单捆成的扫帚。

卫勋见状,赶紧跑去先一步拿着扫帚开始打扫。

男人也不管他,从一旁的阶梯径直走上二楼,拿下两块胡饼丢给李乾。

“多谢贵人,敢问贵人性命。”李乾虽然饿极,但不敢先吃,只低头行礼。

“你不用记得我的名字,但是若要称呼可以叫我碗大人。”他忽然低笑一声,与方才判若两人。

“因为这里也只有一碗水这么多,来往的胡商都这样叫我。吃完了你们就走吧,往东不到百里便是大燕国的疆域,又或者往西,稍微远一些有一片更大的地方,那是西夏的军防。”

碗大人走到卫勋身边,卫勋已经打扫了地上的羊粪,还想去整理周围,却被他夺去了扫把。

“我说过,我不需要奴隶,你们坐下来吃完饼就走吧。”

李乾仍不吃,俩人依旧跪在那里。

碗大人不再管他们,径直睡觉去了。

等他醒来屋内无人,低头看向一楼中庭,地面四处略有些湿润,地上应该被洒过水。他打开水缸,里面也蓄满了水。一旁的羊圈也竖了起来,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树干重新补过。

李乾和卫勋从屋外走进来,手里还各抱着一捆柴。

“只要你能继续收留我们。”李乾开口道,他和卫勋都明白,短时间内他们找不到别的地方。

碗大人终于松口。

“这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是每隔一个月左右,这里都会有来往的胡商,只要这汪水还在就总能换些东西。如果你们想留下来,就学着去和他们打交道,但我不知道他们何时会来,平时你可以去找周围找食物,过段时间天气好了也会下雨,水草丰沛的时候也有不少牧民路过。”

李乾和卫勋磕头谢过,碗大人却已经转身出门。

“夜里凉得很,该多去捡些柴火。”

李乾和卫勋连忙跟上。

夜里烤火,李乾和卫勋吃得谨慎,碗大人上二楼,将一块旧羊皮袄丢给他们。

李乾睡到半夜醒来,他觉得自己应当是被这个碗大人的鼾声吵醒的。

看中庭的火焰还在燃烧,只是火焰略小了些。

他暗自叹息,只觉得荒山野岭的却也能睡得,如今到了这里却醒得这样早。李乾一动身,一旁的卫勋立即警惕起身,拔刀将他护在身后。

李乾拍拍他肩膀,小声道:“没有事。”又指着楼下的火焰。

卫勋连忙起身,下去添些柴火。

李乾也跟着,他借着火光微弱,拿出怀里的圣旨翻看一边,眼眶里又蓄满了泪水,他强忍着,将圣旨叠好,收入怀中。

又伸手向卫勋道:“兵符还在吗?”

卫勋点点头,解开发髻,小小一块兵符牢牢地绑在他头顶。

李乾接过,仔细去看,一路逃亡也只有此刻还算片刻喘息。

这兵符只如尾指般大小,做成虎头的模样,背部有凹槽,应当是有两面相嵌,另一面大概就是父皇所说的程檀手里。

西夏是没有老虎的,所以这至少应当是大燕的产物。

他也是才知道,八年前就有传闻,燕军虽然全军覆没,程檀却还活着,只是一直下落不明,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所以谣言也不过是谣言,谁也没有再提起。

只是如今父皇临死前说的话,到底是神志不清的胡言乱语,或者程檀真的没有死,并且还能为他所用?李乾难以求证其真实性。

楼上传来的连续鼾声搅扰得他有些睡不着,可一旁卫勋满脸倦容的样子也十分可怜,他将兵符递还给卫勋,卫勋又将它绑在头发里。

李乾和卫勋又回到楼上,没想到刚躺下便很快入睡,一觉到天明。

“叮,叮,叮,叮……”

是骆驼铃!

李乾耳畔不停的想起铃铛的声音,那是从前,父皇抱着他在戈壁周围巡视着,西夏各地气候不同,每到天气变化就要更换驻地。王宫虽然华丽,他们却不常居住。

父皇抱着他,他看看父皇。一路慢悠悠的轻轻晃着,他们一起坐在骆驼背上。

忽然间,骆驼停下,父皇的面容也变得狰狞,噗的一声,父皇吐出一口鲜血。

“快走!”

父皇忽然的大喊一声,将他丢下骆驼,这突然的一下叫他惊醒过来。

李乾没有喊出声,因为他早就习惯咬紧嘴唇。

他擦擦汗,安抚着躁动的心跳,忽然他清楚的闻到了肉香,他疑惑的转头向中庭看去。

卫勋已经在楼下生火,一旁的石头上烤着胡饼,还有……肉?

居然真的有肉?李乾难以置信。

卫勋见李乾下来,招呼他坐下,用木签插了块肉给他:“有胡商在这里这哪是休息,大约是要往大燕方向去的,我帮着卸货得了些肉。”

“什么时候的是?”李乾很久没有吃肉了,这次吃到很是满足。

“很早的时候了,你睡得沉我没有叫你。”

李乾低下头兀的想起,自从他们从宫里逃出来,就再也没有用过尊称,这反倒叫他们比从前更亲近些。

“以后怎么办,我们不可能长久待在这里的。”

卫勋沉默片刻,他还没想好。

“这些胡商要去大燕边境的,如果可能我们可以跟着他们,但刚才听他们说好像没有通行文书。”

说到这里,卫勋探头谨慎的往外头看去,确认人都比较远了才小声说,“碗大人好像还有些门路。”

李乾皱眉,他不好说相信谁,如今他们真的只能靠自己。

一道阴影适时的挡住门框,是碗大人进来了。

“你们要是想走,可以跟着他们。”

李乾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对着卫勋道:“拿出来。”

卫勋迟疑着,确敌不过他的眼神,解开发髻,取出虎头兵符。

“碗大人,我想请教您一件事,可有见过这块兵符。”

碗大人转身,却不看兵符,只注意李乾的脸。

忽然他失笑,道:“我指望我永远不用还了,你果然是他的儿子,年纪小小,不简单哪。”

李乾交手行礼,完全是大燕汉人的样子。

“见过程檀,程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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