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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归藏

杨依依正要进入巨石阵,却被吕方一把拉回。

吕方急道:“你不要命啦?!这可是巨石阵!”

杨依依一脸无辜地看向吕方。

“你就不怕有进无出吗?”

“不是有你在嘛……你不是精通道家学问,会破阵的嘛……”杨依依委屈道。

“那也要看什么阵法呀。”吕方柔声道,“天下阵法大抵源于《易经》,但经后人推演,阵法越来越错综复杂。传说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时便有了三十六重阵,到了姜太公手里便有了六十四重阵。三百年诸葛孔明更是在六十四重阵外,另增二十四重新阵。我虽精通《易经》,但却不能保证破阵速度。若是我们贸然入阵,说不定破到海枯石烂都出不来。”

“巨石阵更有其独特之处,视线、声音、气机甚至是阳光都会在其中被来回拉扯,若是你跑的太快,一个不留神,我们便天各一方了,再也见不到了。”

杨依依听闻此间学问竟如此之大,老老实实挪到了吕方身侧,拉着他的手,等他做出决定。

吕方观察片刻,笑道:“此乃诸葛八阵的变形,从此出入阵便是天覆云垂阵,我们先进去。若是后面再有变形,我再随时推演。”

杨依依似懂非懂,但见吕方胸有成竹,便放下心来,随他入阵。

甫一入阵,杨依依便听见一阵哀嚎从身后传来,声音有气无力,锐挫望绝。

她回头看去,没有发现任何动静,却发现刚刚进来的入口不见了。

杨依依面露惧色看向吕方,吕方笑了笑,说道:“知道其中厉害了?巨石阵可牵引视线,入阵之后便没有回头路,要么破阵而出,要么死在里面。”

杨依依突然有些后悔入阵,她担心自己的固执连累了吕方,她皱起眉头,懊恼万分。

吕方坏笑道:“刚才你听到的哀嚎声就是以前死在这里的人发出的,他们的声音也被巨石阵牵引,困不得出,只得在巨石间游荡。你若是也叫出声来,恐怕几百年后都能听到。”

杨依依赶紧捂住了嘴,再不发一言。

吕方调戏完,安慰道:“只要你老老实实跟着我,我们就可以安然无恙。”

杨依依点了点头,模样乖巧。

天覆云垂阵,风扬龙飞阵,地载虎翼阵,吕方连破三阵。

“呼,马上就到了。”

“出阵了吗?太好了!吕方你真厉害!”

一直沉默不语的杨依依迅如闪电地亲了吕方一口,吕方长大了嘴,呆若木鸡。

见吕方发呆,杨依依红着脸,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胳膊。

吕方反应过来,说道:“呃……还没出去呢。想破阵必须要先找到阵眼,这块巨石后便是。”

随后吕方坏笑道:“你亲早了。”

杨依依嗔道:“臭小子赶紧破阵,出去了再……再亲一个!”

吕方“嘿嘿”一笑,牵着少女走入阵眼。

却不成想,阵眼中的景象让两人毛骨悚然。

——修罗炼狱!

三丈见方的空地堆满了累累白骨!

各种破败的盔甲、衣物、兵器与白骨混合在一起,一副地狱之景!

白骨中间竖着一块石碑,吕方强打起心神,牵着杨依依往石碑走去。

一阵属火真气朝吕方撞来,霸道无比,吕方甚至听到了其中的狞笑,还有听不懂的低语。

吕方猛然甩了甩头,怀疑自己是不是也中了波斯芙蓉的毒。

杨依依闭上眼睛,却不小心踩到几根白骨。

白骨在她脚下“咯吱咯吱”,化为齑粉。

吕方见杨依依面色铁青,将她抱起,一步掠到石碑前,把她放下。

“原来如此……”

杨依依听吕方出声,睁开了眼睛。她的面前是一块丈高石碑,上面刻满了细细麻麻的小子。

上面的小字被人用尖锐之物尽数划去,如猫挠一般歪歪扭扭,狰狞无比。

“吕方……”杨依依声音颤抖,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出阵之法。”

吕方仔细探查着石碑,似乎想从上面认出些什么。

“出阵之法你不是有了吗?”杨依依觉得不妙。

“我失算了……出阵之法与入阵之法截然不同,这里的人便是能入不能出,困死在了阵眼。”

杨依依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吕方赶紧抓住少女的肩膀,急道:“好啦好啦,姑奶奶,别哭啦!真想把哭声留在这里啊?!”

杨依依抽泣着,断断续续道:“都是……我不好……非要过来找……爹爹……连累了你……呜呜……”

吕方头大如斗,说道:“哪有什么连累?!我又没说出不去……”

杨依依闻言,哭声戛然而止,扑闪着水汪汪的眼睛看向吕方,她红着眼眶和鼻子,楚楚可怜。

吕方叹道:“我早该想到,诸葛孔明三百年前的阵法纵使再怎么变化,也不可能挡住今人,精通诸葛八阵图之人必然能够找到阵眼。”

吕方扫视周围的白骨,继续道:“没想到这巨石阵不是为了挡住别人,而是要把别人引到阵眼,困杀他们!入阵之法来源《易经》,这出阵之法却不是,出阵之法就刻在石碑上。”

杨依依小声说道:“可是这石碑已经被人毁了……”

吕方说道:“没错,这石碑是被布阵之人毁的。”

杨依依瞪大了眼睛看向吕方,一脸疑惑。

她不明白布阵之人为何要把出阵之法留在这里,不明白为何又要毁掉它。

“杀人诛心……阵眼之人若是发现出阵不能,免不了会硬来。能到此地者俱是顶尖高手,他们若是铁了心从巨石顶上强行闯过,多少暗弩也不够他们挡的,总有机关用尽的时候。”吕方看了眼倒挂巨石上的尸身,尸身铠甲间插着数枚黑色弩箭,说道,“或是他们同心协力,一一打烂巨石,也终将破阵而出。”

“所以布阵之人便把出阵之法刻在石碑上,又亲手毁去,好让他们在石碑前耗尽精力,磨灭希望?”杨依依问道。

吕方点了点头,重复道:“杀人诛心……”

布阵之人虽未亲手杀人,但他如此手笔让吕方不寒而栗。

吕方已经知道了布阵之人是谁,他完全想不到,儒雅随和,却又顽皮任性的师父吕永吉竟有如此杀伐决绝的一面。

“吕方,那你能看清楚石碑上的字吗?”

吕方摇了摇头,杨依依的眼泪又盈满了眼眶。

吕方赶紧说道:“石碑上刻的是《归藏》,是上古奇书‘三易’之一,也是《易经》的姊妹。此书在汉时便已经失传,但我师父却有一本。”

杨依依一脸期望,问道:“那你会的是不是?吕方你会破阵之法是不是?”

吕方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却发现一个柔软的物事贴了过来。

吕方瞪大了眼睛,任由小师姐揽住了他的脖子,吻在了他的唇上。

良久,两人才不舍分开。

吕方给少女抹去泪痕,微笑着拉起她的柔薏,往巨石阵中折返。

“我师父包袱里只有两本古书和一把桃木剑,其中一本就是《归藏》,是他偶然所得。‘三易’中,《易经》其实侧重占卜,《归藏》才是阵法之书。”

“还有一本是什么?”

“《连山》,是一本兵武之书。”

“桃木剑呢?”

“哼哼,那是桃花仙子亲手做的,师父最喜爱的东西,远比世间一切神兵利器都宝贵。”

“桃花仙子是谁?”

“唔,这个嘛……是师父的秘密。”

“哦……”

“对了,这巨石阵的阵法就是我师父布下的。巨石来自饮马山南,应该是大师祖挑的。上面的暗弩……”

“上面的暗弩是我爹爹做的,我在家里见过图纸。”

“波斯芙蓉定是二师祖种下的,那么除了大师伯,每人都在这黑熊谷中设下了机关阵法,他们到底想保护什么秘密?”

话音未落,两人终于破阵而出,面前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黑色城墙耸立在眼前。

黑城。

城墙上布满荆棘,仿佛一座被遗忘的古城。

但不绝于耳的轰鸣声让它失去了古城的意境,一支铁骑如龙似蛇,从城墙中间的巨大木门中飞驰而出,往东奔去。

这支铁骑人马具甲,甲胄形制与凌云塔四楼所摆黑甲如出一辙。

黑色的链甲覆盖骑士全身,金属头盔只露出双眼,刀枪不入。

战马前胸贴合着铁甲,一旁的驮马则轻装而行,背负着粮草和轻弩短兵。

一人双马,往东掠去。

吕方幼时游历江湖,不是没见过骑兵,但论战甲精良,战马彪悍,骑士庄严,气势磅礴,前者不及此军一成。

怪不得此军要藏在深山,以重重机关阵法掩护。

或者,这只骑兵亦是一重机关?

吕方和杨依依两人在巨石阵中耽搁许久,这只铁骑没多久便到了尽头。

城门渐渐关闭,墙上的荆棘随着气浪平息而安静下来,才有了几分古城的神秘模样。

杨依依跳出巨石阵,示意吕方随她入城。

吕方却不为所动。

杨依依回头,发现吕方正一脸惊惧地看向黑色铁骑离去的方向。

杨依依随吕方目光看去,心中一阵恶寒惊起。

黑龙末尾,尘土之外,一群黑熊朝着巨龙咆哮。

这群黑熊不似一般模样,它们身材足有丈余,与身旁巨石不相上下。

一双眼睛红肿狰狞,几乎要爆出眼眶。鼻子和嘴巴流着涎液,朝着黑龙嘶吼,却如被人割了喉咙,只能发出“嗬嗬”的低鸣。

吕方终于明白巨石阵外的波斯芙蓉是做什么的了,也明白大师伯杨齐昌布下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杨青河和杨齐昌两人的配合可谓是天衣无缝,杨齐昌的黑熊在杨青河波斯芙蓉的加持下,狂暴如同地狱恶魔!

摆在两人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一是进入黑城,然后被庄主发现,二是就是趁巨熊还未归位,逃离这里。

黑龙即将消失在密林,与杨炎颇为生分的吕方下意识地做出了逃离的决定,他拉着少女,重入巨石阵。

十万火急,吕方却发现自己心境却变得更加开阔,他在巨石间穿梭,游刃有余,只消片刻,便从巨石阵中再次脱出。

两人甫一出阵,便被狂暴巨熊发现,数头猛兽从半里外朝二人扑来。

吕方横过杨宁的长枪,大喊一声跑!两人如同惊弓之鸟,朝素心潭逃去。

倘若只有吕方一人,他的速度对付巨熊绰绰有余。

倘若面前没有波斯芙蓉,杨依依也定能脱逃而出。

但偏偏杨依依顶不住二里花海,狂奔不已的少女喘着粗气,将邪魅花香尽数吸入胸中。

少女只觉脚步越来越沉重,耳边咆哮声越来越近。

她跟在吕方身后仅有三尺之远,却觉得这三尺距离突然被无限拉长。她本能伸手,想抓住少年,却两眼一黑扑到在花丛中。

杨依依只觉天地无物,一头狂暴黑熊身上燃起紫色烈火朝她走来。

杨依依惊恐不已,伸出手往前胡乱抓去,但巨大的熊掌还是按在了她的脸上,她只觉呼吸不能,胸闷无比。

黑熊张开大嘴,朝杨依依脖间咬来。

“依依,运气。”“黑熊”说到。

杨依依突然醒转,她狠狠挤了下眼睛,驱散了幻觉。

吕方捂着杨依依的口鼻,他的衣服被少女抓破,坦着胸膛,露出匀称的胸肌。

杨依依站起身来,却发现自己全身绵软,再无力御气奔跑。

巨熊的脚步震撼着大地,越来越近。

杨依依看向吕方,眼中诀别,她推着吕方的胸膛,示意吕方自己离开。

吕方笑着摇了摇头,他用撕碎的衣服将长矛绑在身后,抱起杨依依往南跑去。

杨依依把头埋在吕方胸膛,只觉这里是天地间最安全最温暖的地方。

“依依,我们快到了。”吕方轻声呼唤着怀中少女。

少女抬起头,看向吕方,眼中笑意盈盈。

“答应我,一定要往前跑!”

说罢,少女被吕方用力抛起,额头余温迅速被寒风冰冻。

半空中她看见一头巨熊如恶魔一般,一巴掌拍向吕方。

吕方横起长枪,挡在胸前。

木制枪杆哪里是无铸巨熊的对手,如枯朽一般,被熊掌一击拍碎。

熊掌去势不减,重重拍在吕方袒露的胸膛上。

吕方如一叶扁舟被大浪击飞,口吐鲜血,落在十丈之外,被打出花海。

杨依依落在吕方身边,虚弱无力的少女拉起吕方,把他往素心潭的方向拖去。

巨熊慢下了脚步,像是知道了他们有几斤几两一样,不愿再多费力气,在它眼中,二人已经是一顿美餐。

吕方用力推开少女,口中鲜血不住涌出,命令道:“走!”

少女红着双眼,坚定道:“我不走!要死我陪你一起死!”

吕方勉力笑道:“好……”

话音未落,吕方一掌拍向少女,把她打飞开来。

他看了眼倒地不起的杨依依,说道:“也许我救不了你,但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你前面。”

说罢,吕方纵身而起,提起还剩一半的长枪,朝巨熊冲去。

“吕方!”少女的嘶吼在山间回荡。

素心潭边,一个削瘦的身影拼命往这里跑来。

巨熊见吕方还敢反抗,勃然大怒,它重重挥出巨掌,欲彻底抹去少年的生命。

却不料吕方早已看出巨熊出掌线路,他将半截长枪举在胸前迎向巨掌刺去。

枪尖锋利无比,长枪刺穿了巨熊坚韧的掌心,透掌而出。

吕方松开半截长枪,一个下腰,躲过了巨熊致命一扫。

巨熊一击不中,还被刺穿掌心,狂怒更甚以往,它直身而起,纵声嘶吼,宣泄着无尽愤怒。

吕方觅得良机,绕到巨熊背后纵身一跃,跳上巨熊脖颈,五指成爪扣向巨熊喉咙。

巨熊巨掌本能地往后挥向吕方,却正中吕方下怀,吕方抓住熊掌上的长枪,把枪杆锋利的断裂面引向巨熊喉咙。

“噗”的一声,枪杆没入巨熊脖颈。

吕方大喜,只待巨熊回手,枪杆离体,这头恶魔的鲜血便会喷涌而出,流血而死。

狂暴巨熊的强韧显然超过了吕方的预估,巨熊被洞穿的手掌抓住了吕方的小臂,将他从背后扯下,重重掼在身前。

巨熊之力不弱龙象,吕方被此一摔,已然失去了大半条性命,他骨骼尽断,七窍不住流血。

巨熊脖颈喷涌而出的鲜血覆满吕方全身,吕方眼前一片猩红血色。

巨熊张大了嘴,要在临死前要咬下他的头颅。

吕方伸出双手挡在眼前,徒劳地想要抵抗死亡。

突然,他耳边传来依依的呼喊,吕方松开双手,放弃了抵抗,笑了起来。

至少她还活着,不是吗?

巨熊的头颅重重砸下,吕方两眼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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