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下午的村组干部会，乔燕以为会开得很顺利，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以第一书记的身份，主持召开村两委扩大会，大家一定会给她面子。可令她没想到的是，不说别人，就是贺端阳，离规定的开会时间过了半个多小时后，才急匆匆地赶来。今天贺端阳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没扣，像是走热了的样子，胳肢窝里夹着一只黑色的公文包。一走到会议室，将公文包往会议桌上一放，便跑到吊扇底下，又解开了衬衫的两颗扣子，将衣服撩开，让风直接吹到皮肤上。一边吹，一边才对乔燕说：“对不起，有事回来晚了点儿，回来我就过来了！”
乔燕想问他是什么事耽误了，可想了想没问出口，只道：“你给大家说清楚了两点半开会吧？”贺端阳道：“你别着急，农民没有时间观念，不像你们机关干部，说什么时候开会就什么时候到！不是有句顺口溜，说八点开会十点到，十二点开始做报告么？”乔燕听了这话，也对贺端阳笑了起来，问：“十二点才开始做报告，什么时候散会呢？”贺端阳道：“这个很简单，什么时候肚子饿了，就什么时候散会呗！”说完就“呵呵”地笑了出声。吹了一阵，凉快了，这才把衣服上的纽扣扣上。
乔燕等他将纽扣扣完，又问他：“贺书记有什么工作需要安排，待会儿就在会上安排了……”贺端阳急忙道：“我没什么工作需要安排的，今下午只听你讲！”乔燕道：“那我也不能搞一言堂，你总得讲点什么吧？”贺端阳仍说：“不讲，不讲，我真的没什么讲的，我来主持会议就得了！”
正说着，开会的人陆续来了，来一个，贺端阳给乔燕介绍一个：村委会副主任贺文，村会计兼文书贺通良，综合干部郑全智，妇女主任张芳，一组组长贺庆，二组组长贺贤明，三组组长贺兴平，四组组长贺兴伟，郑家塝组组长郑泽龙。乔燕这才知道，所谓村两委会，实际上也是一委会，除了贺端阳是村支书和村主任一肩挑以外，村委会副主任贺文也是村支部副书记，村会计兼文书的贺通良、妇女主任张芳和综合干部郑全智，也都是支部委员。几个村民小组长，又都是各组的党小组组长。
在和张芳握手时，乔燕认出她就是那天也把她当骗子的那个蓄齐耳短发的苹果形脸庞的女人，张芳看见乔燕也显得不好意思，说：“乔书记，不好意思，那天得罪了你，怪我有眼无珠！”乔燕马上道：“这叫不打不相识嘛！”说罢便扯了她的衣服看，然后道：“你这件衣服真好看，是蕾丝的，还是雪纺的？”张芳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料子的，昨年瞎买的！”乔燕马上做出吃惊的样子：“我还以为是今年才出来的新款呢！张姐你真会打扮！”张芳红了一下脸，然后才道：“乔书记别夸我了，农村人知道什么打扮！”乔燕便一语双关地道：“我说的是真话，张姐今后可要多帮助我！”
闲话了一会儿，大家便各自找位置坐下，会议便开始了。先是贺端阳开宗明义，对大家道：“今天我们这个会，目的大家已经知道了。那就是上级给我们村派来了扶贫的第一书记，今天大家见见面，认识认识，当然，乔书记还要就当前工作，给我们讲些重要意见！在乔书记没讲之前，我先汇报一下贺家湾村的大致情况！”说罢，贺端阳从旁边的黑提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开始念了起来，也无非是村里一共有多少土地，多少树木，多少人口，有多少人在外面打工，留在家里的又有多少人，等等。讲完，又才对大家说：“下面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乔书记给我们做重要讲话，大家可要认认真真地听，啊！”说完便将两只手举起来，做出欢迎的示范样子。众人一见，果然“噼噼啪啪”地鼓了一阵掌。
乔燕急忙站起来，红着脸朝众人鞠了一个躬，道：“各位叔叔伯伯不必这样，我是下来向你们学习的！从今以后，我们都是一家人，我年轻，也没有农村工作的经验，请大家多多帮助……”说到这儿，却突然忘了词儿似的，一时更红了脸，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众人见了，便说：“不着急，不着急，坐下慢慢说，当摆龙门阵一样！”乔燕听了这话，果然坐了下来。本来她为这个会，已经在心里打了几遍腹稿，原以为加上临场发挥，开好这个会完全是不成问题的，可没想到一上来便卡了壳。坐下来后，才猛然想起下面的话，便继续道：“刚才贺书记介绍了贺家湾村情，使我深感肩上的责任重大！贺家湾村如何打赢这场脱贫攻坚战，以后如何发展，大家要群策群力。等过了这段时间，我们再坐下认真讨论！现在我想讲眼下一件大事……”
讲到具体工作，乔燕的思绪一下变得顺溜了，她扫了会场一眼，发现大家都十分专注地看着她，她便接了刚才的话，继续说道：“是一件什么大事呢？便是整治村里的环境卫生……”一语未了，大家忽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脸上露出了一种复杂的表情，连贺端阳都定定地看着她。乔燕的脸又一下红了，正想解释，忽听得贺通良像是开玩笑似的说道：“乔书记，刚才我尖起耳朵听，还以为你宣布上级给我们村多少扶贫资金呢！”众人也笑着说：“就是，我们还以为县上给我们村钱太多，乔书记一个人搬不动，要我们大家一齐去搬呢！”乔燕一听这话，更窘得涨红了脸，说：“上级给我们村多少扶贫资金，这些资金怎么用，都有严格的规定，大家放心！可扶贫也不是光等着上级的资金和项目，扶贫有物质的，也有精神的，我觉得，治理好环境卫生也是扶贫……”
她的话还没完，众人又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这次是郑家塝组长郑泽龙对乔燕问道：“乔书记，把环境卫生打扫干净了，村民就能富起来？”乔燕道：“把环境卫生整治好了，虽然不能立即让村民富起来，可养成了好习惯，形成了好观念，才能从根本上拔穷根不是？再说，大家把环境打扫干净了，就会少生病，身体是致富的基础，怎么不能致富？”众人听到这里，不再吭声了，乔燕还想进一步讲讲环境整治的重要性，忽听得张芳说：“说实话，我们村里的环境也确实太差了，到处都是垃圾，一些人图方便不但把庄稼秸秆推到水沟里，还把死耗子、死鸡、死鸭子扔到里面，泡得白翻翻的，看着都想发呕！”听了这话，乔燕朝张芳赞许地点了点头，然后道：“可不是这样！我第一天进村，看见贺家湾这个环境，真有种想吐的感觉！”说完，向贺端阳瞥了一眼。
贺端阳见乔燕看他，便道：“乔书记说的这事，确实非常重要，大家就讨论讨论吧。”众人先沉默了一会，然后贺通良说：“整是该整治，可钱从哪里来？”乔燕道：“自己的事情，还要什么钱？”众人听了这话，又都笑了起来，道：“怎么不要钱？现在没钱还有谁给你办事？”乔燕一听这话，又有些糊涂了，便又看着贺端阳，道：“贺支书怎么说？”贺端阳想了一会儿才道：“这事呢，乔书记说得完全正确，村里的环境确实应该得到整治，可众人的话也有道理，经济是基础，现在办什么事情都需要钱，我看这事情先搁一搁，以后上面有资金下来了，我们再抓紧办就是，大家说行不行？”乔燕听了这话，还想说什么，却听见众人都道：“对，反正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也不在这一时！”乔燕只好把跑到嘴边的话给咽回去了。贺端阳说了这话后，又看着乔燕道：“乔书记还有什么？”乔燕第一脚没有踢响，心里有些不快，便道：“没有了！”贺端阳听了这话，便对众人说：“今天的见面会就开到这里，以后大家要多支持乔书记的工作！”说完就宣布了散会。
众人来得慢，但走得却很快，一听散会，立即起身便往外走。乔燕看见贺端阳也要走，便喊住他道：“贺书记请留步！”贺端阳果然站住了，回头对乔燕笑着问：“乔书记还有什么事？”乔燕说：“你坐吧！”贺端阳便坐下来看着乔燕。乔燕过了一会儿才对他说：“村里班子成员的年龄，除妇女主任张芳外，最年轻的就是你了，但你也接近五十了，其余的都是六十多岁，贺通良还快到七十岁了，是不是年龄都偏大了点？”贺端阳突然“哈哈”地大笑起来，然后道：“我也知道他们年纪偏大，但你从哪儿去找年轻的？”说完又道，“别看他们年纪大，在我看来，还是农村的中坚力量呢！”乔燕问：“七老八十的了，还是中坚力量？”贺端阳道：“怎么不是中坚力量？在他们这个年龄，人生中的大事也了了，到外面去闯荡，一是自己已没那份力气，二是老板也不会要他们了，他们只好安心在自己那点土地上，最多再照看一下孙子，你说他们不是农村的中坚力量，还有谁是？”
一听这话，乔燕又觉得有理，便不说什么了。贺端阳见乔燕沉默了，自己又说了起来，道：“你今天下午不该提整治环境的事。”乔燕问：“为什么？”贺端阳道：“这是多年积存下来的问题，你以为村里没有整治过？当年贺世普老辈子从县中退休回村里居住，见村里的环境卫生太差，将几个退休在家的端铁饭碗的老头组织起来，发动村民将村里环境彻底整治了一遍，但也没有管到几个月，他一走又死灰复燃了！我以为今天开会，你只讲扶贫方面的事，没想到你要讲这个，早知道，我就会提醒你最好别讲！”乔燕仍有些不服气，说：“贺书记，这不是小事！村里这么多人闹肚子，我觉得跟环境卫生差有直接关系！不马上治理，村里说不定会出大问题！”贺端阳见乔燕神情严肃，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便问：“出什么大问题？”乔燕道：“我怀疑村里自来水受到了污染！”贺端阳道：“不会吧？过去我们都是从几口古井里挑水吃，前年通过村里在县城做大老板的贺兴仁的关系，争取到一笔专项资金，牵通了自来水，水源都是山上的泉水，会有什么问题？”乔燕道：“水源是泉水，可流经这么远，你们地下埋了水管没有？”贺端阳道：“虽然没埋水管，可水沟上面我们可全用石板和水泥给封住了的！”乔燕道：“虽然表面用石板和水泥给盖住了，可污水难道渗透不进去吗？还有，听说你们还在山堰塘里取水……”贺端阳马上打断了乔燕的话：“只在干旱泉水不够时，我们才从山堰塘里取些水……”乔燕也没等他说完，便道：“不管怎么说，很多人都到山堰塘里洗衣洗菜，那水还能卫生吗？”听了这话，贺端阳便不说什么了。乔燕又道：“我觉得整治环境已经刻不容缓，必须立即行动！我建议再开一个村民大会，让大家讨论讨论！”贺端阳做出了为难的样子：“你都看见了，干部会都没统一认识，村民大会更是会像麻雀打破了蛋，吵一番就算完事！再说，现在叫村民来开个会，也要开口向你要钱……”乔燕一听这话，露出了不相信的神色，道：“真的？”贺端阳道：“不但村民开会会向你要钱，就是党员开会，也会向你要钱，不然他就不来！”乔燕沉思了半晌，才对贺端阳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开村民会和党员会都要钱！但不管怎么说，我们总不能不开会吧？”贺端阳听了这话，便说：“你是第一书记，你说开就开吧，我听你的！”说完，夹着皮包就走了。
二
乔燕明显听出了贺端阳话里不高兴的意思，但她也觉得自己的想法没错，不想轻易放弃。再说，这是她到村上想做的第一件事，第一脚都踢不开，以后谁还会听自己的？想了半宿，第二天吃过早饭，贺小婷要去上学，乔燕便叫小姑娘顺便把她带到张芳家里去。小姑娘答应了，说：“张芳婶婶家里的贺丽是我同学，我正好喊她去！”说罢带了乔燕就走。原来张芳就住在老院子的横房里，那横房已经改造过，也是像贺端阳家里一样的楼房，院子打扫得很干净。张芳正在给女儿梳头，一看见乔燕，便高兴地道：“乔书记，吃饭没有？”乔燕道：“吃了，这两天我暂时把伙食搭在贺世银爷爷家里的。”张芳听罢，马上说：“要是不方便，就到我家里来吃吧！我家里那个人也很少回来，多个人还多个伴！”乔燕道：“谢谢张姐，我已经把电饭煲和电磁炉都带来了，等空了去买点米面油回来，就可以自己做饭了！”张芳道：“一个人做啥饭？难得洗锅洗碗哟！”说着，已经给小姑娘绑扎好一对羊角小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那小女孩见贺小婷在旁边等她，忙不迭地从母亲怀里挣脱出来，背起书包便和贺小婷一起走了。
乔燕等两个女孩走后，才对张芳说：“张姐，感谢昨天下午你在会上帮我！”张芳道：“怎么是帮你？我说的是实话，村里的环境早就该整治了，可就是没人来带这个头，我觉得你提出来，也是为我们好！”乔燕忙说：“可不是这样！我觉得一个村的环境，就代表一个村的形象！所以我今天来，就是特地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张芳忙说：“乔书记你尽管吩咐，只要我做得到的，一定去做！”乔燕忙拉了张芳的手，说：“好姐姐，这就对了！我想请你今天上午陪我到全村的旮旯角落都走走，看看村里的环境卫生到底怎么样？”张芳道：“这有什么不行的？反正上午我也没什么事。”乔燕一听，高兴地叫起来：“那好，趁天凉快，我们就走吧！”张芳却说：“乔书记，你难得到我们家来，最起码也得喝口开水吧？”一听喝开水，乔燕脑袋马上大了，马上拉了张芳说：“好姐姐，你快莫去烧开水！我知道贺家湾的开水内容丰富，我刚吃了早饭，让我吃到什么地方去？”张芳道：“跨条阳沟也要吃三碗，不然显得我张芳这点礼节都没有！”乔燕紧紧拉住她不放，道：“好姐姐，你的开水我什么时候不能吃？这次就记下吧！”张芳听了这话，方才罢了，去找了两顶草帽出来，一顶扣在自己头上，一顶给乔燕。正要走时，又对乔燕问：“全湾这么大，你说看哪些地方？”乔燕道：“家家房前屋后，水沟塘渠，反正你觉得哪里最脏，就带我看！”
走在路上，乔燕便把昨晚想好的话，对张芳说了出来，道：“张姐，我发觉我们女人，要比男人爱干净和整洁得多！”张芳道：“可不是这样！我家里那个人，有时候回来连脚都不洗就想上床，被我把他赶下去几次！东西也乱扔，早上起来铺盖一撩，也不叠一下，我没少骂他！”乔燕道：“张姐说得太好了！别说你们家，就是我们家，我爸也不太爱收拾屋子，都是我妈收拾，尽管我妈比我爸忙得多！”张芳道：“男人都是大大咧咧、邋里邋遢的！”乔燕道：“可不是！记得我上高中和大学时，我们女生宿舍最干净整洁，而男生的宿舍则乱得像狗窝，每次学校检查卫生，女生宿舍都是第一，你说这是为什么呀？”张芳道：“还有什么为什么？女人天生爱美嘛！”乔燕一拍双手，道：“张姐回答得太对了，女人不但比男人爱干净，还更爱美！”说完这话，突然看着张芳问，“所以我说，一个女人是一个家庭的灵魂，一个女人爱干净、爱美了，就会美了一个家，张姐你说对不对？”张芳立即道：“怎么不对？家里女人邋遢了，这个家难道还会干净？乔书记到底是城里人，看问题跟我们不一样，一针见血！”
乔燕听了这话，突然站住了，看着张芳道：“谢谢张姐的鼓励！不过我还有一句话想请教张姐，你说一个家庭是这样，一个村庄会不会也是这样？”张芳有些愣住了，半天才疑惑地对乔燕问：“乔书记，你的意思是……”乔燕马上道：“既然女人可以成为一个家庭的灵魂，为什么不可以也成为村庄的灵魂？”张芳听了这话直眨眼睛，半晌突然拍打着自己的脑袋说：“有道理，有道理，乔书记你就明说，你想怎么办？”乔燕道：“我想全村的家庭主妇，如果都养成了爱干净整洁的好习惯，不再乱扔垃圾、乱倒东西，村里的环境不就好起来了？”张芳马上道：“可不是这样！一个女人可以让一个家庭美起来，全村的女人自然也可以让一个村美起来！”乔燕道：“这可还要感谢张姐，正是你昨天下午启发了我！”张芳有些糊涂了，道：“我启发了你？”乔燕道：“可不是！为什么那么多男人都不赞成整治村里的环境卫生，独独你支持我？昨晚上我就想，因为你是女人，天性爱干净整洁，我为什么不能利用女人这个特点？”张芳一听，便又惊又喜地叫道：“哎呀，真是像古人说的，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可不是这样，我们这些脑袋里面装的都是猪脑浆，怎么就想不到这些呢！”乔燕一听这话，便紧紧抓着张芳的手晃动起来，道：“这么说，张姐，你是赞成我的做法了哟？”张芳马上道：“你放心，乔书记，我这个人心直口快，村里不但留守的女人多，而且很多女人都还听我的！”说完又附在乔燕耳边低语道，“别看男人在外面喝酒聊天吹牛皮，实际上村里都是女人管家呢！”乔燕道：“我知道，张姐，城里也是这样！”说着也附在张芳耳边悄悄道，“我还没结婚，他就把工资都交给我了呢！”张芳突然在乔燕肩上打了一下，然后又亲昵地道：“真不害臊，还没结婚，就管起老公来了！”说毕，两个女人都开怀地大笑起来。
一边说，一边走，便到了一户人家，只见房前屋后十分肮脏，乔燕也没问这户人家姓甚名谁，便掏出手机照起相来。张芳见乔燕照相，有些不解，便问：“你照相做什么？”乔燕故作神秘地道：“可有大用途呢，你以后就知道了！”张芳见乔燕不说，便也不再问。
这日上午，张芳带着乔燕，从老贺家湾走到新贺家湾，又从贺家湾走到郑家塝，两人都热出了一身臭汗，将近晌午时分，终于将全村走完了。乔燕一边走，一边看，一边用手机拍照片，拍了一百多张。完了以后，张芳非要拉乔燕到家里吃饭不可，却被乔燕拒绝了。
等张芳离开后，乔燕却没有马上回村办公室，而是又拐上了去贺端阳家的路。到了贺端阳家，仍只有贺波一人在家里，乔燕便道：“我估计你就在家里。”贺波道：“我爸一早就走了，我妈又打麻将去了！乔书记你又有什么事？”乔燕道：“你不要叫书记，叫姐就是！”贺波道：“那可不敢！”乔燕道：“有什么不敢的？你不叫我姐，那我可就先叫你弟了！”贺波听了这话，才道：“既然这样，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姐你有什么事？”乔燕便笑了起来，说：“这就对了！我就是有一件事，想求你帮忙！”说完不等他说话，便看着他道，“今上午我到全村走了一遍，村里环境太差了，我拍了许多脏、乱、差的照片，你有电脑吗？”贺波立即答道：“有哇，一台笔记本电脑！”乔燕马上叫道：“那好，我请你帮我把这些照片，制成幻灯片，能行吗？”贺波道：“动动手指头的事，有什么不行的？你拍这些照片有什么用？”乔燕便把昨天下午村上开会的情况和自己想整治村里环境的事对贺波说了。贺波一听，便高兴地说：“整治环境，这太好了！我回来看见村里环境这么差，也向我老汉说过，可老汉听了却是冷水烫猪——不来气！”乔燕道：“可不是这样！你帮我把这些照片制成幻灯，说不定我今后能派上大用场！”贺波一下明白了，马上道：“原来是这样，没问题，乔书记……”乔燕打断他的话道：“姐！”贺波立即改正：“好，姐！我保证完成任务！”乔燕道：“那我就把照片发到你手机里！”说着，便把手机里的照片发给了贺波。发完过后，才对贺波说：“村里这么多人闹肚子，我怀疑是自来水受到了污染！我有个高中时的同学叫王东莉，大学时学的是卫生防疫专业，毕业后也考到了县防疫站，下午我想将村里的自来水送给她化验化验！我不在村里，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贺波道：“行，乔书记……”说到这儿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道，“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放心好了！”乔燕道：“那就谢谢你！还有，你昨天上午对我说的事，我一定会想办法帮助你！”
三
吃过午饭，乔燕用塑料瓶接了一瓶自来水，想赶回县城去。可一看那太阳，火辣辣的，仿佛要把大地都烤焦的样子，想等阴凉一些再走，又怕回去时王东莉已经下班，找不着人，一时好不着急，想了一想，给王东莉打了一个电话，叫她下班后在单位等一等她。王东莉问她有什么事，乔燕没直接回答，只说：“回来你就知道了，反正你不能重色轻友，这么早就回去陪你那个秀才！”王东莉的男朋友是县委办公室的笔杆子，所以乔燕这么说。
直等到四点多钟的时候，那太阳渐渐收敛了自己的光芒，不那么毒辣了，乔燕这才骑着“小风悦”上了路。回到县城，乔燕也顾不得回家，径直去了防疫站。防疫站已经下了班，大楼空荡荡的，幸好事先打了电话，王东莉果然还在办公室等着她。一见面，乔燕先发制人，道：“还是你们安逸，坐在办公室吹空调！”王东莉说：“我们哪有你这个第一书记安逸，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就是山大王，一呼百应！”说完这话，又看着乔燕问，“怎么样，贺家湾好不好耍？”乔燕道：“好耍得很！一座座青山紧相连，一朵朵白云绕山间，一片片梯田一层层绿，风光比什么都美呢！”王东莉高兴了，马上道：“那好，抽个星期天，到你那儿来观光观光，你该不会不欢迎吧？”乔燕做出欢喜的样子道：“我现在就热烈欢迎！”说完，才对王东莉说，“对不起，让你久等了！”王东莉问：“有什么事？电话里又不说，搞得神神秘秘的。”乔燕从包里取出可乐瓶，往王东莉面前一放，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就是为这个专门来求老同学的！”王东莉一看，已经有些明白了，却故意道：“我又不渴，给我送瓶水来做什么？”乔燕道：“你就是想喝，我也不敢让你喝！”说着便把贺家湾的环境卫生和很多人闹肚子的事给王东莉说了一遍，又说，“老同学不看僧面看佛面，一定抓紧时间帮我把这水化验化验！”王东莉又玩笑道：“帮你化验了，拿什么谢我？”乔燕道：“你不是想到贺家湾观光吗？到时我接你到贺家湾去！”东莉道：“这倒还差不多！”
回到家，乔燕打开门，看见奶奶坐在一张小塑料凳子上，爷爷坐在她后面的沙发上，正一下一下地给奶奶梳着头。奶奶虽然比爷爷年轻了十多岁，可头发却比爷爷白得多。此时她坐得端端正正，像个十分听话的小姑娘。乔燕见两个老人恩爱的样子，便“扑哧”一下笑了起来，然后弯了一下腰对爷爷说：“模范爷爷！”两个老人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奶奶道：“死丫头，没大没小的，我头皮痒得很，叫你爷爷给我梳一下呢！”乔燕道：“奶奶，我表扬一下爷爷呢！”乔大年听了乔燕这话，便道：“谁要你表扬？”说着放下了梳子，把话题转移开了，“怎么这时才回来？”乔燕道：“吃过午饭，见太阳太毒了，不敢走……”乔燕话还没完，乔大年便道：“昨天我到街上，看见有的摩托上面撑了一把伞，我问他们伞是怎样撑上去的？他们说，所有卖摩托的地方，都有这种伞卖，他们给摩托车焊个套筒，伞就可以插到里面了！”乔燕道：“我也看见路上跑的摩托，也有撑了伞的，却不知是这样，明天我也去让他们给我焊个套筒，买把伞插上去！”乔奶奶已经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等乔燕话完以后，才问她：“还没吃晚饭吧？你想吃什么，奶奶去给你做！”乔燕道：“吃什么不要紧，奶奶，我得先洗个澡，不然一身臭死了！”说罢，便进了自己的屋，从衣橱里取出一条浅橘色的网纱超仙连衣裙和内衣内裤，进了卫生间。
洗完澡出来，乔燕感到一身清爽，乔奶奶给她煮了一碗家常鲜肉馄饨，早已端到了桌上。那馄饨馅不但有五花肉，还拌有五香粉、黄酒、鲍鱼汁、香油、淡虾皮等，汤里也有洋葱、鲜虾仁、生抽、姜末、大葱，一股异香扑鼻。乔燕早已饿了，于是趴到桌上便狼吞虎咽起来。乔老爷子一旁看着孙女儿吃饭，一边对她问：“怎么样，旗开得胜了吧？”乔燕正将一只馄饨送进嘴里，猛地一咬，一股汤汁立即顺着嘴角流了出来，便不好意思地从纸盒里抽出一张餐巾纸，将嘴角擦了擦，这才对乔老爷子说：“马马虎虎，万里长征开始迈出了第一步！”乔老爷子也无心和她斗嘴，只说道：“你老妈昨天晚上打电话给我，问我你在村上的情况怎样？我说你养的女儿你还不知道，她是轻易肯认输的人？还能怎样？好着呢！你老妈叫我不要跟任何人打招呼，让你自己去闯！”乔燕一听这话，马上停了筷子说：“我才不要哪个去给我打招呼呢！我就知道，我老妈从来就不心疼我……”话还没完，乔奶奶马上打断了乔燕的话，道：“胡说，你老妈怎么不心疼你？”乔燕道：“我可不是胡说，工作才是我妈的亲生女，我不是嘛！”说完这话，不再说什么，只顾埋头吃饭。
原来乔燕的母亲吴晓杰，20世纪90年代初大学毕业后分到县扶贫办公室，就在乔大年手下工作。那时候虽然社会上物质主义已经抬头，但年轻人心里理想的光芒也没完全熄灭，加上吴晓杰也是一个从农家奋斗出来的女儿，知道自己端上铁饭碗不易，一心想为父母争光，争取进步，所以工作十分卖力。她是全县第一个学会使用电脑的，所以“八七”脱贫攻坚时期全县争取世界银行贷款项目的所有资料，都是出自她那台386电脑。乔大年是一个务实的领导，也十分喜欢那些埋头苦干的下属，见这个年轻的女大学生工作这么踏实肯干，心里喜欢上了她，就像当年领导喜欢他一样，下乡时都带着她。吴晓杰起初卖力工作只是想引起领导重视，但随着乔大年下过几次乡以后，看到了一些贫困地区的农民比自己家里不知要贫困多少倍，深受震撼，加上乔大年的言传身教，渐渐地爱上了这个扶危济困的工作。后来乔大年的儿子乔峰从部队回来探亲，乔大年创造条件让两个年轻人接触，促成了这对年轻人的婚事。所以一些同事和领导与乔大年开玩笑，都说他的儿媳妇是他亲自选的！但在乔大年在位期间，为了避嫌，和吴晓杰一同参加工作的同学，有的成了单位的中层干部，有的成了副职领导，吴晓杰却仍是一个普通的办事员。但在乔大年退休时，他却大胆地向县委领导推荐了自己的儿媳妇。当时的县委领导并没有马上采纳他的建议，而是在第二年，把吴晓杰上派到了国家扶贫办锻炼。在国家扶贫办锻炼期间，吴晓杰给县上办了两件很重要的事，一是把国家一个扶贫贷款的会议争取到了县上召开，二是牵线搭桥，引荐县委领导和国家扶贫办领导见面，争取到了一个国家重大扶贫项目在县上落地生根。结束在国家扶贫办上挂锻炼回到县上不久，县委便宣布对她破格提拔——担任县扶贫移民局副局长，不久又升为局长。去年国家新一轮精准扶贫工作开展后，又被市委破格提拔为市扶贫移民局一把手。在去年全国扶贫系统先进集体、先进工作者表彰活动中，吴晓杰又被表彰为全国脱贫攻坚奖首批先进工作者。
从乔燕懂事起，就知道妈妈是一个工作狂，所以她听了爷爷的话，会给她这样一个结论。乔大年见孙女不说话，以为她不高兴了，便道：“可别胡说，你妈特别提醒我，叫你下去以后少喊口号，也少讲大道理，而要给老百姓多做一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事……”乔燕马上道：“我正是这样做的！”乔大年又道：“你妈还叫你在乡下，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一听这话，乔燕眼眶立即有些发热起来，便又不吭声了。
吃完饭，乔燕又把自己关进了自己那间卧室里，乔大年知道孙女儿有大事要做，于是也不问她什么，和老婆子一道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乔燕果然把电动车开到马鞍路，找了一家卖摩托车的门店，买了一副摩托车自动伞的套筒和一把自动伞，并请他们给焊接在自己的“小风悦”上。那店里的工人花了十多分钟时间，便给焊上了。乔燕将伞撑开，将伞把插进套筒里，拧紧固定伞把的螺钉，试了一试，那伞确实牢固，一下高兴了，现在不但日晒不着、雨淋不着，天气不冷不热的时候，还可以将伞取下折叠好收起来。她付了款，正要骑着往回走，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掏出来一看，正是王东莉打来的，道：“你快来！”乔燕一听，便知道水的事有了结果，于是把车头一拐，骑着它往西城防疫站而去。
一跨进门，王东莉便严肃地对她说：“你们的自来水，受到严重的病原体污染，特别是大肠杆菌，所以才会引起那么多人腹泻，不能再饮用了！”乔燕一点没感到惊慌，说：“这和我的预感完全一样！”说罢便一把拉住了王东莉的手，道：“老同学你可要帮忙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天！”王东莉道：“我怎么帮你呢？”乔燕道：“下午你和我一同到贺家湾去，我回去说了大家不会相信，你是专家，说话才有分量！”便把自己想整治村里的环境卫生给王东莉说了，说完又笑着对王东莉说，“我这次是专门请你到贺家湾去，你如果不去，下次你想来也没门！”王东莉一听这话，便说：“我本来就是搞卫生防疫的，这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不过要外出，还得给我们领导说一下！”
说完王东莉果然去给单位领导汇报，没一时工夫，便笑吟吟地回来了，对乔燕道：“我们领导同意了，还答应派一辆防疫车，让小赵同我一起去！”乔燕问：“小赵是谁？”王东莉道：“就是检验科的，你们的自来水就是他给做的化验！”乔燕欢喜得打了王东莉一下，道：“这太好了，我也沾你们的光，顺便带点米面清油到乡下去！”说罢又问王东莉，“你们单位有没有投影仪？”王东莉道：“我们要做防疫宣传，怎么会没投影仪？我让小赵带上就是！”
乔燕喜不自胜，急忙出来给贺端阳打电话，让他如此如此，通知晚上开村民大会。贺端阳在电话里听了，也没说什么，只说：“那好吧，你是第一书记，我就按你的话通知吧！”说完挂了电话。乔燕又给张芳打电话，叫她这般这般。完了又给贺波打电话，又是一阵交代。一番遥控指挥后，才和王东莉约定了出发时间，放心地回去了。
四
黄昏时分，乔燕和身着白大褂的王东莉、小赵来到了贺家湾，车子刚开进村口，便被一群人“呼啦”一下给围住子，叫道：“来了，来了，城里的医生来了！”一些小孩一边叫，一边又飞快往回跑，嘴里重复着刚才的话。原来，上午乔燕给贺端阳打电话，叫他通知村民晚上开会，但不要说成是环境整治的动员会，只告诉村民说，因为村里闹肚子的人多，她特地从城里请了著名的大夫，晚上在村委会为大家集体义诊，欢迎那些闹过肚子和正在闹肚子的人前来就诊！又说，即使没闹过肚子，只要身体有其他病，也可以来，大夫给大家免费诊断，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这一说，那湾里岂有不沸腾的？于是不管是否闹过肚子，都生怕轮不到给自己诊断，便早早地在村口等着了。
司机看见大伙把车围住了，便按了一下喇叭，那车“呜呜”地拉长声音叫起来，把众人吓了一跳，急忙让开了一条路，然后又跟在面包车屁股上那个鲜红的“十”字后面，向前追去。到了村委会，乔燕让司机停了车，和东莉、小赵从车里下来。小赵是个一米七八的帅小伙子，手里提着装投影仪的箱子，有人一见那箱子，便又兴奋地叫道：“连检查的机器都带了！”说罢便往前挤，对乔燕道，“什么时候开始检查？”乔燕见自己的计谋成功了，非常高兴，便对大家道：“你们放心，保证每个人都会诊断到的！”说罢带了王东莉和小赵往村委会办公室走，众人又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拥来，乔燕又只好回头道：“你们跟来做什么？去去去，都吃了晚饭再来，空肚子检查不准确！”众人虽然不知是真是假，却慢慢散开了。
到了村委会办公室，贺波已在那儿等着了，原来上午时分，乔燕给张芳打电话，说的是让她准备两个客人的晚饭，今晚上她要陪着城里的贵客到她家里。给贺波打电话，问的是他会不会操作投影仪，贺波告诉她，他这人天生不安分，什么都爱弄，连队里放投影电影，都是他鼓捣投影仪。乔燕一听放了心，又告诉他如此如此，嘱咐了一番。乔燕把王东莉、小赵给贺波介绍了，贺波接过小赵手里的投影仪，自去准备不提。这儿三个人稍稍休息了一会儿，乔燕便带着王东莉、小赵往张芳家去了。
这天晚上，乔燕、王东莉、小赵在张芳家吃过晚饭，回到村委会，只见贺家湾那棵老黄葛树下，早已坐了黑压压一大片人，一只500瓦的白炽灯泡，将会场照得亮如白昼，那头顶又密又厚的黄葛树枝叶，显得益发黑亮。贺波已在粗大的黄葛树树干上，挂好了投影仪的幕布，幕布下面，摆了两张从村委会办公室搬出来的办公桌，桌子上摆了一支麦克风和那瓶乔燕带到防疫站化验过的自来水。桌子后面又摆了几把椅子。乔燕一看，便知道这是今晚会议的主席台。主席台前面，又放了一张桌子，放了投影仪和扩音器。
一见乔燕，贺波便跑过来对她说：“姐，我见原来开会的那间教室坐不下，也没征得你同意，便和贺文叔商量了一下，把会场搬到外面来了！”乔燕小声道：“搬得好，你们平时开村民大会也有这么多人吗？”贺波正要回答，贺文走了过来，道：“平时开会哪能来这么多人？就是选举，把喉咙喊破了也没来这么多人！”说完又补了一句，“看来人还是怕死！”直到现在，他还真以为是乔燕请了城里医生来给大家看病。乔燕朝会场看了看，便对贺文问：“贺主任，村组干部都来了吗？”贺文道：“还有贺书记没来！”乔燕便又对贺波道：“你爸怎么还没来？”贺波说：“你们来的时候，我就给他打了电话，他说他天黑前一定赶回来！”
乔燕听了这话，就退到一边拨通了贺端阳的电话，道：“大伙儿都到了，就等你来主持会议呢！”贺端阳说：“快了！快了！我马上就要到了！”乔燕听了这话，便说：“那就好，我们等你！”说完回到主席台边，和王东莉、小赵拉起话来。可是等了十多分钟，还没见贺端阳的影子，乔燕又打电话：“贺书记，你说马上就要到了，怎么还没来？”贺端阳又道：“已经快要到村口了！乔书记要不你们先开到，我随后就到！你放心，你是第一书记，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坚决服从你的领导！”乔燕有些不高兴地道：“这不是领导不领导的问题，这样的事，具体工作都应当由村支部和村委会来做，你都不在场，谁来具体安排？”贺端阳大概听出了乔燕话里不满的意思，又立即说：“乔书记，你尽管发动群众，只要群众没意见了，具体工作我来做，做不好你拿我是问好了！”乔燕听出了贺端阳话里的意思，她坚信自己今晚上一定能把村民发动起来，于是说：“那好吧，贺书记，我就等你回来具体安排！”
说完，乔燕便回头对贺文说：“贺主任，你来主持今晚上的会……”话还没完，贺文有些愣了，道：“我主持会？”乔燕道：“你是村支部副书记、村委会副主任，贺书记不在，为什么不可以主持会议？也没什么主持的，许多村民还不认识我，你把我向大家介绍介绍，强调一下会场纪律就是了！”贺文果然过去拿起麦克风，对着话筒吹了两口气，道：“大家安静了，我先介绍一下，这是县上派到我们村的第一书记，乔燕乔书记，就是乔书记从县上请了专家来给我们诊病，大家欢迎！”众人一听，果然“噼噼啪啪”地鼓起掌来，有人还喊：“乔书记一来就给我们办好事，好样的！”乔燕听见这话，急忙走前一步，对大家鞠了一躬。贺文介绍完，又道：“乔书记给我们办了好事，可我们也要守纪律，等会看病的时候一个一个地来，不要打拥堂……”可话音还没落，早有几个人在人堆里叫了起来：“我先来，先给我看……”一边说，一边就往前面跑，人群马上就跟着骚动起来。
乔燕急忙接过贺文手里的话筒，大叫一声：“都回去，都回去，慌什么？”那跑的人立即站住了。乔燕马上又道：“贺书记在通知里不是说明白了吗？今晚上是城里的专家到贺家湾来集体义诊，不接受个人诊断！难道大家得的病不是一样的吗？回去坐好，等会儿听城里的专家怎么说！”那些跑过来的人只好悻悻地退了回去。乔燕等他们重新坐好了，这才对大家说：“爷爷奶奶、叔叔婶子们：你们既然得了病，就要知道病是怎么来的。下面先请大家看一组幻灯片，看完以后，再听了专家的话，你们就知道自己的病是怎么得的了！”
说完，对贺波做了一个手势，贺波打开投影仪，关了黄葛树枝丫上的灯，放起幻灯来。贺波将文件夹里的照片打开，于是那些被草叶和秸秆堵塞的沟渠、那些如墨汁一般的黑水潭、那些在水潭里享受着快乐的孑孓和虫子，还有那房前屋后一堆堆发黑的垃圾以及围着垃圾四处飞舞的黑头苍蝇，摊摊遍地横流的生活脏水等，都经过投影仪的放大一一呈现在银幕上。大伙儿最初看见这些图片时，先还没认出这是哪儿的画面，还互相问：“这是哪儿，怎么这么脏？”乔燕听见了大家的窃窃私语，便又拿起话筒对大家说：“大家仔细认一认，难道认不出吗？”众人又看了一会儿，终于认出了，便道：“哎呀，这不就是我们贺家湾吗？”乔燕道：“光认出了贺家湾还不行，你们再认认，看哪些画面是你们自己家的？”众人听了这话，便都不吭声了。
正在这时，贺端阳来了，借着幻灯的光走到桌边，挨着乔燕坐下，低声问道：“是谁这么没事干，这不是成心想出贺家湾的丑吗？”乔燕立即道：“是我拍的！本身就这么脏，难道还怕别人拍吗？”贺端阳马上又改口道：“平时没怎么在意，现在把这些画面集中在一起，实在恶心！”乔燕道：“更恶心的还在后面呢……”一语未了，幕布上出现了一只躺在水沟里的死耗子，经过投影仪的放大，肿胀得犹如一只褪光了毛的小猪，满身蛆虫乱爬。乔燕正想问贺端阳看了这幅照片恶心不恶心，却突然看见身边王东莉背过身去，朝地下“哇”的一声便呕吐起来。乔燕急忙去拍打王东莉的背，正想安慰，忽听得像是传染似的，人群中又有几个女人“哇哇”地吐了起来。王东莉吐完，急忙抬起头，按着胸口，对乔燕喘着气说：“别放了，别放了，恶心死了，我都为你们贺家湾感到难过！”乔燕听了这话，便叫贺波停止了播放。
乔燕等黄葛树枝丫上的灯光重新亮起来后，看见众人脸上都挂着十分凝重的神色，便又拿过话筒说：“还有很多照片没有放完，我也不想多说了。下面我们就请专家给大家说说你们的病情！”说罢便把话筒递给了小赵。小赵接过话筒，咳了一下，道：“首先我要给贺家湾各位父老乡亲申明一下，我并不是一个治病的医生，我只是县防疫站的化验员！刚才你们看了自己湾里的环境卫生，现在我要向大家宣布……”说着他用另一只手举起瓶子里的自来水，接着道，“你们贺家湾的自来水，受病原体污染，细菌严重超标，其罪魁祸首就是刚才那些垃圾，所以患腹泻的人才这样多……”话还没完，人群里爆发出各种叫声，不知是怀疑还是惊讶。小赵又道：“我只是化验员，至于你们自来水还会给你们带来什么危害，下面听我们所里小王说，她是搞卫生防疫的，才是这方面的专家！”说完，又把话筒递给了王东莉。王东莉把话筒拿到手里，半天都没说话，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呕吐中缓过气来。村民见她不说话，都有些紧张地看着她，过了半天，王东莉终于举起话筒，对大家说话：“看了刚才的幻灯片，我感到非常难过，没想到贺家湾卫生这么差！我也不想多说，只想告诉大家，那些垃圾中的细菌，通过地下水传播到了你们的自来水里，我们把它叫作‘介水传播’，你们现在得了感染性腹泻，这还是轻的，如果不马上治理，接着还会引发霍乱、病毒性肝炎、脊髓灰质炎、阿米巴痢疾、伤寒和副伤寒、钩端螺旋体病、血吸虫病，等等。”众人还没听完，便纷纷叫道：“天啦，那自来水不能喝了，从今往后，我们还是从井里挑水吃吧！”王东莉道：“自来水都被污染了，井水难道没被污染？”众人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七嘴八舌地问：“挑水吃也不安全，那怎么办？难道我们不吃水了？”
乔燕将胳膊肘支在桌上，用手撑着下巴颏，静静地看着会场。等众人说完以后，才道：“事情明摆着，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们贺家湾的水源是干净的，只是大家平时不爱卫生，秸秆乱扔，垃圾乱倒，造成细菌繁殖，自来水才被污染的！现在要想吃上干净水，不得病，唯一的办法，将村里的垃圾清理干净，不就得了！你们说是不是？”众人一听，便马上叫了起来：“可不是，你们说该怎么清理，就怎么清理吧！刚才贺文主任说得对，啥子都比不过命重要呢！”乔燕听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了贺端阳一眼，却见贺端阳板着脸，紧紧咬着嘴唇，两道长长的皱纹从嘴角往上荡漾开去，顺便把鼻子两边也牵起些纹缕，那神情像是脸上挂了一层霜。
乔燕摸不清楚贺端阳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她本想逼他当场表态，可又怕他没想好，或者说出来村民不买他的账，就会使他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于是想了想道：“其实贺书记早就想整治村里的环境了，只怕大家不齐心，所以才开了今晚上这个会来统一思想！至于具体怎么清理，贺书记也早已心中有数，散会后请村上和组上的干部留下来，听贺书记具体安排！”说完扭头问贺端阳，“贺书记还有什么要说的？”贺端阳脸色这才活泛过来，摇了摇头，瓮声瓮气道：“我没什么了。”乔燕便宣布散了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