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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三十而惑

王婉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正在下着冰冷的雨。今年冬天很冷,王婉到深圳这么多年了,第一次感到深圳的冬天竟然和家乡一样寒冷。已是下班时间,办公室的人都走了,她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雨下个不停的冷雨,她的心不知不觉和雨水一样冰冷起来。今天,是她三十岁的生日,来深圳整整十年了。十年以前,她怀揣着美丽的梦想,带着青春和渴望来到这里,一路地拼博着,努力着,到今天,她依然只是打工一族,说得好听点是高级白领,说得不好听点,就是一个随时可能被老板炒掉的打工妹。三十岁,对于一个女人而言,意味着成熟,稳定,意味着做妻子做妈妈,意味着有了一个温暖的家庭,然而对她来说,却只有窗前这一帘冷雨,和孤单的她两两相望。

她苦笑着走出办公室去,她的父母似乎早已忘记了这个女儿的存在,在她三十岁的生日里,连个问侯的电话都没有。正在她准备回租房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李灵打过来的,她在电话里笑着说:“老同学,今天是你的三十大寿啊,我都差点忙忘了,你不会怪我吧?你在公司等着我们啊,我和依依,郭晓,柯岩他们马上就到,今晚你可得好好请我们撮一顿!”王婉微笑了起来,终于,她还不是孤单的,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惦记着她,她的声音有点哽咽,说道:“你放心,老同学,今天晚上我请你们去镇上最豪华的餐厅,不醉不休!”

在镇上最大的那家“湘味酒楼”里,王婉包了间雅房,叫了一大桌菜,几个老友团团坐着,边喝边聊。王婉说道:“人家过生日,都是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但今天这个生日我却感到有点忧伤,表明我已经正式告别青春岁月,步入而立之年了,人一天比一天才了,却还是一事无成。”李灵说:“王婉,你不能这么说,要说在深圳混的我们这些人中,我最佩服的就是你,一直都那么努力,那么坚强,在我们疯玩的时候,你一个人默默地学习,考试。这不,一路从最普通的员工升到了如今的部门经理,你不知道,同样作为一个女人,我有多么羡慕你呢!你看看我,和你是同班同学,起步点是一样的,而我现在却沦落到每天围着锅台转,柴米油盐酱醋茶,一点点上进心也没有了,纯粹就是一个标准的失业农民!”郭晓在一边拧了下她的耳朵说:“你这失业农民不好吗?又不用出去风吹日晒,天塌下来有我帮你顶着,你怕什么!”王婉咯咯地笑着,端起酒杯道:“郭晓说得对,你呀,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得罚你喝了这杯!你说你和依依,有自己的男人疼着,护着,还有哪点不满足啊,你再这样说的话,小心郭晓同志到外面去找安慰了,哈哈!”“切,他敢,再借他两胆。”李灵瞥了下郭晓,翘着嘴说道。几个人听了大笑起来,郭晓脸红红的暗暗拧了李灵一把。柯岩端起酒杯说:“来来来,姐夫咱两个大男人好好喝几杯,她们都是些小女子,不懂得咱们的辛苦,咱自个儿心疼自个儿!”李依依瞪着他道:“你就知道胡说,我哪里不疼你了,不疼你我给你生那么大一胖小子?”柯岩嬉皮笑脸地说道:“老婆,你的好我哪能不知道呢,这不正准备给姐夫上课来着吗,未雨绸缪,让他一辈子不生外心,好好待咱姐姐。”“就你贫嘴!”李灵指着他笑道。王婉忙说:“好了好了,你们两对人亲亲热热地在这里打情骂俏,还在不在意我这个孤家寡人的感受了?哈哈!不许说了。”正谈笑间,她的手机突然响了,她忙向他们摆摆手,跑到外面去接电话。“喂,王婉吗?我是钟锐,我打电话来没有别的意思……我记得今天是你的生日,祝你生日快乐。”电话里钟锐的声音还和以前一样温柔低沉。“我早就说过了,咱们之间,不要再联系了,钟锐,你过好你的小日子吧,谢谢你对我的祝福,我很快乐。再见。”王婉匆匆挂断了电话,沉默了一下,就返回了席间。吃完饭后,王婉要柯岩和郭晓先回家去,说要和李灵、依依她们好好地出去放松一下,姐们三个好久没在一起聚过了。柯岩笑着说,出去玩我没意见,只不过你们得小心,别叫色狼把你们三个大美女勾跑了。王婉啐道:“得了吧你,咱们姐妹现在是属于绝对安全期妇女,只有色狼怕我们的,我们还怕色狼不成,你就给我乖乖地回去吧!”柯岩就和郭晓笑着先走了。

三个女人来到酒吧,王婉点了整整五扎啤酒,她们你一杯我一杯地尽情畅饮,不知不觉都醉意熏熏了。李依依端起酒杯,跟王婉碰了一下,说:“婉姐,过了今天,你就三十了,难道你真的就不想着找一个男人结婚成家吗?”王婉哈哈地笑着,一口喝干杯里的酒,说道:“男人?姐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男人。我告诉你依依,只要我一招手,一大堆男人排着队等我。有朋友,有同事,有客户,更多的是网友。他们都说喜欢姐,我呸!喜欢他们的大头鬼,他们心里想的就是一件事,那就是和姐上床!姐也不挑明,因为我也孤独。哪天姐感觉寂寞了,就随便挑一个约会,吃饭可以AA制,开房费必须他出。完事后一拍两散,谁也不欠谁,姐一转身就能把他们忘了!男人,哈哈,不就是这么回事。为什么要结婚?守着一个男人,为他生孩子,做饭菜洗衣服,替他孝敬父母,受一辈子憋屈气?说不定到头来他还嫌你老了不好看了,一脚把你踢开!姐又不是养不活自己,我才不愿意过那样的日子。我也想好了,现在我就拼命地赚钱存钱,等我老了,不能上班了,就住到养老院里去,白天晒晒太阳剪剪指甲,晚上就同养老院里的老爷爷们唠嗑……”李依依和李灵都笑了,她们用手去抓王婉的头发,你推我拉地闹着。王婉拨开她们的手,又说:“姐难道说得不对吗?李灵依依,你们都结婚成家了,现在感觉很幸福么?”“幸福?”李依依呸了一声,说,“我现在都感觉自己不象一个女人了。柯岩一天到晚地忙忙忙,老娘一个人在家照顾着两个孩子,要送接大的上下学,要抱着小的做家务。我以前从来都没想到我结婚后会是这样子,童话故事里不是总说王子和公主结婚后就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么?更令我憋气的是,姓柯的那方面越来越不行了,他娘的一个月最多来两次,还都象做自我介绍似的直奔主题,每次和他一起做都让我想起一部美国电影――快枪手。老娘现在才二十七八岁的女人,这样过下去有什么意思?我常常想,还不如当初同周林一起殉情死了,这样我的人生就会在最完美的时候浪漫地结束,但我没去死,我想甩开大步活下去,结果我的人生就成了一个杯具。”李依依自己倒了杯酒,边说边往嘴里灌,喝完一杯,她停了一下,迷离着眼睛指着李灵说:“婉姐你再问问我姐,你问她幸福吗?”王婉说道:“其实相对而言,李灵应该是我们三个当中最幸福的,同初恋结婚,一直相濡以沫,又在深圳买了房子,儿子的户口也迁过来了,一家人开开心心的,就是累点也值了。”李灵捶了下王婉说:“你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两个还象浪漫的小姑娘似的,男人长男人短的,我哪有心思来想这些?我每天一睁开眼,就要付126块钱的房供,要付33块钱的房租水电费,要给儿子5块零花钱,要花85块钱的生活费!我一年到头不买衣服不买鞋不买化妆品,不生病不去餐馆不花额外的钱,每天都至少要花250元!二百五十元啊,郭晓一个月的工资有多少,以前满打满算一个月才三千多,现在高点了,也不过6000多点!一天只有200块!我怎么办?”李灵拿起啤酒扎就喝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她继续说,“我从来不去商场买菜,每天早上走路去很远的菜市场,为了几毛钱和小贩争得面红耳赤,我不花钱买葱,都是买菜时从他们那里拿几根。我自己不买新衣服,除了过生日郭晓帮我买一件,鞋子都是地摊上的便宜货。你们有心情谈男人,我每天晚上一到床上倒头就睡,根本没有精力去想那些,郭晓有要求时就不得不应付他一下。淘宝店也因为没有时间打理,整天半死不活地撑着,运气好时赚个几十百把块,运气不好时一分没有。家里人都说我过得好,在深圳买了房子,回去时风风光光的,他们不知道我买的房子自己不能住,却要月月花钱供,他们不知道我在这边过的是啥日子!”李灵声音越来越大,她一把抱起啤酒扎就要喝,李依依赶紧抢下。就这样,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发泄着,又哭又笑地闹着,酒快喝完了,她们都趴在桌上醉意浓浓地睡着了,眼角还挂着几颗冰冷的泪滴。

在回家的路上,郭晓和柯岩聊着这些年的过往,都感叹岁月无情,一转眼,他们都是奔四的人了。当初怀揣梦想一起在深圳打工的人中,杨磊已经失去的年轻的生命,长眠在了深圳这边土地上;唐承兵已经回到老家了,听说他在一个较偏的地方开着一片小店,生意不好也不坏,能够维持着生活,但见不到余钱,每天都坐在冷清的小店中打发着日子;钟锐还在这边拼博着,和他的初恋女友一起,但他的生意一直没啥大的起色,他尽心尽力地维持着,希望有一天能真正地闯出自己的一片天;郭晓和李灵继续供着房子,目前郭晓的工作还算稳定,基本能对付所有的开支,但是李灵总担心有一天他突然失业了,那时他们的天也就塌下来了,为此她一直没有安全感,活在揣揣不安之中;柯岩又开了一家分店,更加没有时间顾家了,李依依的生活整天就是围着两个孩子转,以前所有浪漫的想法都没了,生活对她来说已经成了一个固定的方程式,而她,已经知道了最终的答案;而王婉呢,仍然一个人在深圳漂泊着,她已经对结婚一事彻底放弃,准备着做一辈子单身女人,老了会在哪里,有没有一个人,会慰藉她内心的寂寞?她不敢去想,也不想去想,生活对她来说,是一段孤独的旅程,她沿途看着风景,但不带走一片云彩,终点在哪里,她不想知道。

他们都是从农村而来,因为各自的原因,离乡背井,想在这个繁华的都市找到属于他们的幸福,可是随着岁月的流逝,他们却发现无论怎么努力,也得不到他们理想中的生活,只会离当初的梦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不能衣锦还乡,也无法在这里找到一片安定的立足之地,为了生活,他们只有在这个变化飞快的城市里不停地努力着,工作着,挣扎着,希望能不被它淘汰掉,但是如果有一天,他们老去了,又将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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