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6日，星期三。
傍晚时分，新津大堤外的娥眉湾人头攒动。
箭道尽头停着一辆蓝色的三轮车和一辆黄色的津门大发，两边挤满了牵着牲口的放牛娃，扛着农具的大人，还有以江之永为首的一伙半大小子。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眼前这一片江面。
娥眉湾岸边，停泊着一条半新不旧的拖船，屁股后面长长的拖着一溜五条长短不一、大小不同的崭新船只：两条十几米长的挖沙船及各自配套的运沙船，一条六七米长的快艇。
“看！那个小马达就是我哥买给我的！那儿还写着我的名字，江之远！”
所有船只中，最吸睛的无疑就是正对着箭道的这条六七米长的玻璃钢快艇。快艇型宽2米16，船长6米30，中部靠后有一个咖啡色全景挡风玻璃的驾驶舱。挡风玻璃正上方，竖着一根两尺长的金属旗杆，旗杆顶端，一块鲜艳的红旗正被晚来江风吹得猎猎振荡。除了艇舷绕甲板一周一道细细的天蓝色之外，全艇乳白色涂装。首舷清清楚楚涂着三个斗大的黑体字：之远号。
上个周末，江之永做客没有带上江之远，尤其是没有带江之远乘小马达在右江上兜风，让江之远颇有意见。即使隔天江之永带江之远买了一辆津门大发，并第一时间带江之远到省城机械设备市场订购挖沙船和运沙船，江之远一路上还唠叨不已，直到江之永许诺给他买一条小马达，方才消停。
“二叔，那三个字是你的大名江之远么？”
江少侠差点没忍住笑声。
幼儿园学历的江之远比韦小宝略强，江之远三个字放在一起他认识，勉强还能写出来，“号”字就不认识了。但此情此景之下，能跟面孔熟悉的“之远”二字放在一起的，除了“江”字，还能有谁？哪怕它顺序有点不对劲，也不妨碍江之远把“之远号”认作“江之远”。
“那当然！我的名字我还不认得吗？”
江之远毫不犹疑。
哈哈！一群初中毕业生和小学毕业生齐齐嘲笑幼儿园毕业生。连带旁边的放牛娃们也七嘴八舌嚷嚷起来。
“好了，谁笑你别给谁开。”江之永等笑声差不多了，才安抚遭到鄙视的江之远，又望着站前面一排的庄银河、李建勇、汪云涛和江也星四人，“按着商量好的来，你们四个先学。这个青州江河沙矿机械公司跟船来了一个技术员，负责连夜教会你们所有操作。别个明天一早就要跟拖船回江城了，学不会的话，多留一天我就要额外付钱了。”
……
交代好上了挖沙船的四人，接过青州江河沙矿机械公司技术员帮忙捎带的快艇相关文件，跟人家握了握手，留下三轮车，江之永带头，江之远、刘青松、孙小堰、江之俊和江少侠随后，上了津门大发，掉头回家。
江之远被赶到后排，坐副驾驶的刘青松对一袋子的快艇文件感兴趣，翻出来看，全船说明书、船舶操作手册、机舱布置图、船舶倾斜试验报告等等快艇自带文件之外，还有船舶所有权文件、内河游艇适航文件、船名与船舶识别号文件，甚至还有一块跟机动车牌照仿佛的快艇牌照和一本游艇驾驶员证。
“啧，小马达竟然还要牌照和驾驶证！”
“超过六米长的小马达，就需要牌照；也需要驾照。不过这个驾照跟机动车驾照不一样，是地方性的，江北省港航海事船检局颁发的，出了省不一定管用。”江之永后视镜里瞄了瞄传阅游艇驾驶员证的几个人，“这个游艇驾照等级也低，就是个开内河小马达用的，有没有估计都没人管。我三哥江之平现在也会开车了，就差个证。你们四个也要抽时间学会开车，下个月内我送你们五个一起去考驾照。很快我们就会有更多的机动车，每个人都要有驾照才行。”
……
新津大堤内，江之永把孙小堰让进驾驶位：“小堰，剩下这一段平路，就你开回去了。我知道你跟你哥学过，你放心大胆开。”
“嘿嘿！”孙小堰摩拳擦掌，“我开慢点儿，你尽管放心！”
“那好，我去找杨文华商量个事儿，晚些三蹦子带我回家。”江之永又跟江之远交代，“之远，你跟奶奶说我晚饭有人管了。”
管江之永晚饭的，当然是杨文华。
江之永运气好，杨文华准备了四个菜等他，凉拌毛豆、豆瓣茄子、油炸河虾、红烧鲤鱼。
“华哥，搞这么丰盛，我怪不好意思的。”
调侃了一句的江之永迅速夹一筷茄子，连饭扒进嘴里，地道！不枉读过三年的陆军军官学校蓉城分校。
“不是你来，我也舍不得费油炸虾子。”自斟自饮的杨文华瞪了他一眼，“听说这两个月你做了不少事，整个新津大队都沾了你的光？”
“作兄弟的有能耐，你当哥哥的不也脸上有光？”不起眼的油炸河虾，酥脆中更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美妙滋味，江之永一连嚼了三个才吃一口饭，“华哥，我又折腾出一个事儿，需要你帮个手。”
“啥事儿？”
“我弄了两条挖沙船，还有两条运沙船，准备在右江我们新津这一段挖沙卖。江边靠箭道会堆起来一个沙场，加上四条船，还有一条小马达，白天肯定没问题，晚上要防着人惦记。”
“行。”杨文华一口答应，“你到江边搭个小棚子，再逮条狗崽子，以后晚上我就过去守夜。要是敢有人不开眼，我的枪也不是吃素的。”
“哇喔！”江之永顿时丢下撕了一半的红尾巴鲤鱼的鱼皮，“华哥，你这哥哥做得就有些小气了，有枪藏着不拿出来给作兄弟的见识见识？”
……
箭道通往新津小林场场部的小路上，三轮车的前灯打出一道亮光。开车的庄银河同李建勇讨论挖沙船的操作，半懂不懂的汪云涛同江也星竖着耳朵，用心从突突声中获取有用信息。
下弦的月牙儿尚未升起，白桦树叶割裂的天空中繁星点点，知或未知的虫鸣一阵一阵，周遭的一切安静，却并不可怕。
“啪-勾！”，接着又是一声“啪-勾！”
饥肠辘辘的四人忽然听到两声闷响。
“有人在打猎！”江也星立马做出判断。
“胡说！”汪云涛反驳，“喷子①哪儿是这种声音！”
“我想起来了！这是三八大盖的声音！电影里东瀛鬼子的三八大盖就是这种声音！”
“更胡说了！你以为在这儿放电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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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土制猎枪俗称喷子。一般灌火药打铁子儿，土豪打钢珠。
